“云师姐！云师姐留步！”
一道柔媚入骨的嗓音自回廊拐角处传来，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似的，听着的人不由自主就想回头。
方允神识循声探去，只见一名身姿极尽曼妙的年轻女修快步追来。一袭桃红薄纱裙，料子薄得透光，偏又在关键处绣了密密的缠枝花纹，遮一半露一半，比全露着还叫人挪不开眼。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行走间裙摆摇曳，曲线若隐若现，每走一步都像是踩着鼓点，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面若桃花，眼含春水，未语先笑，一笑便生出三分勾人的意思来。
此人名唤花怜月，亦是风月阁内门弟子，修为结丹初期，素来以妩媚闻名阁中。与柳双双那种仗势欺人的做派不同，花怜月走的是另一条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逢人三分笑，阁中上下人缘极好，连几位长老都对她印象颇佳。逢年过节，她精舍里总堆着各房弟子送来的节礼；哪个师姐有了烦心事，也爱找她说道说道。用阁中弟子私下的话说：花师姐这人，处着舒服。
“花师妹？”云清溪认得她，微微意外，“有事？”
花怜月快步上前，先微微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恰到好处，抬手掠了掠鬓边碎发，指尖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她左右看了看，才含笑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方才我在执法堂外头路过，隐约听见柳长老给你们派了黑风洞的任务？我……我实在有些不放心，特地来跟你们说一声。”
云轻瑶不动声色：“花师妹有何指教？”
花怜月又往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肩膀几乎挨着云清溪的胳膊。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替人着急的恳切：“云师姐，那黑风洞的妖兽我听说近日又进阶了一头，怕是有二阶巅峰的战力。你们两个去太危险了。柳长老他……”她欲言又止，贝齿轻轻咬了下唇，一副“我本不该说但实在不忍心不说”的模样，“他这分明是……”
“是什么？”云清溪追问。
花怜月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往下说了：“总之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云清溪急道：“四阶巅峰？那不是快赶上结丹后期了？”
“可不是嘛。”花怜月叹了一声，又赶紧补充，语气里带着柳暗花明的转折，“不过两位师姐也别太愁。我在阁中人缘尚可，认识几个结丹中期的师姐，可以帮你们说说，多凑几个人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云清溪眼睛一亮，方才的愁云散了大半：“当真？那多谢花师妹了。”
“谢什么呀，都是同门姐妹。”花怜月笑得温温柔柔，唇角弯着，眼睛也弯着，连眉毛都带着笑模样。她又转向云轻瑶，语气关切，还带着点小心翼翼，“云师姐，你觉得呢？”
云轻瑶打量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花怜月热情得过了头——她们跟她没那么深的交情，可人家一番好意，面上又挑不出毛病，反倒显得自己多心。她只得点头：“若花师妹能帮忙，云某记下这份人情。”
“师姐客气了。”花怜月眼波流转，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哎呀”一声，“对了，我住的那间精舍就在你们东边不远，拐过两个回廊就到。这几日两位师姐若是闷了，随时来找我说话。我那里还有几坛新酿的百花酿，用春分那日的露水酿的，咱们姐妹小酌几杯，也解解烦闷。”
云清溪不好推辞，应了下来。花怜月又热络地说了几句体己话，问了问历练路上有没有趣事，又夸云清溪的耳坠子好看、问是哪儿买的，絮絮叨叨说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笑吟吟地告辞离去。走时裙摆轻旋，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留在原地，经久不散。
等她走远了，云清溪忍不住道：“花师妹人倒是真好，跟柳双双完全不一样。”
云轻瑶没接话，蹙着眉沉吟：“太热情了。我们跟她没那么熟。”
“姐姐你也太多心了。”云清溪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人家帮咱们凑人手，还说要借酒给咱们解闷，这还能有什么坏心？”
“但愿是我多心。”
暗处，方允神识扫在花怜月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意思。方才那女人走近时，他感到的不只是脂粉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气息。那气息藏在栀子花香和脂粉味底下，像是蜜糖水里滴了一滴苦胆汁，不仔细品根本辨不出来。
“这是……色欲之气？”方允神识似乎凝成实质微微眯起眼，鼻子又抽动了两下，“不对，比寻常色欲之气更隐蔽，裹在功法里了。这花怜月，修炼的功法不简单。那股子媚劲儿不是天生的，是功法养出来的。而且她方才跟云轻瑶说话时，暗地里往外散了一丝欲念，虽然很轻，试探一下便收了……她想干什么？”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把花怜月的名字记下了。又蹲了一会儿，确认二女回了精舍，才散了神识
入夜。
花怜月独居的精舍内，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妆台前对镜卸妆。铜镜磨得极亮，映出她一张素面——卸了胭脂口脂，少了白日那股艳色，反倒显出另一番味道来。面若桃花，眼尾微微上挑，天生一段媚态。可她此刻脸上那副温婉可人的笑已经没了，只剩一层冷漠的算计，眼神凉得像深秋的井水。
“云轻瑶……结丹初期，根基扎实，道心也稳。方才在执法堂里连柳渊的面子都敢驳，不是个好拿捏的。”她对着镜子自语，指尖慢慢划过脸颊，指甲在颊肉上压出浅浅的印子又弹回去，“不过越是这种自持清高的，越容易栽在‘情’字上。道心越稳，破了之后就越难缝。”
她修炼的，乃是风月阁秘传的《千娇百媚经》，实则还有其他的功法，只不过往往到了亲传弟子才会被传下，此法专修色欲一道。这门功法最擅长的，不是自己狐媚惑人，而是勾动他人心底的色欲，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欲念丛生、理智崩溃。修为越高，手段越隐蔽。修炼到极致，一个眼神、一句话、一缕气息，就能叫铁打的罗汉动了凡心。
“柳双双那个蠢货，只会仗着她爹的势明着来。明着来有用的话，还要我们这种修媚道的做什么？”花怜月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枚粉色的玉瓶，在指尖把玩。那玉瓶只有拇指大小，瓶身上刻着细密的合欢花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粉光，“先帮你们安排几个人手去黑风洞，让你们欠我一个人情。人情这东西，欠着欠着，就得拿别的东西来还了。”
她将玉瓶凑到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眯起眼，又收好，吹熄了灯火。
黑暗中，只剩一声极轻的笑。
“云轻瑶，道心再稳，你也是个女人。是女人，就有欲。有欲，我就能……撬开缝。”
三日后，黑风洞外。
花怜月果然说话算话，请了两位结丹中期的师姐同行。一个姓赵，生得高大壮实，使一柄开山斧，最是爽利；一个姓李，寡言少语，一手飞针使得出神入化。加上云轻瑶、云清溪，一行四人进洞清理妖兽。洞中妖气浓郁，伸手不见五指，那四阶巅峰的妖兽是头黑风狼，狡猾得很，几番波折，赵师姐一斧头削掉了半只狼耳，李师姐三根飞针钉进狼眼，云轻瑶补了一剑穿喉，总算平安办妥。云清溪胳膊上被狼爪划了道口子，不算深，可也疼得她直抽气。
回阁之后，云轻瑶心知这次多亏花怜月从中周旋，主动登门道谢。花怜月开门时一脸惊喜，拉着云轻瑶的手往里让：“师姐跟我客气什么！快进来坐，我这儿刚沏了茶。”
云轻瑶道了谢，正要告辞，花怜月拉住她袖子，笑得温柔：“对了，今晚我在精舍备了酒菜，请几位师姐一起坐坐，就当庆功。云师姐可一定要来呀。”
云轻瑶想了想，应了。
当晚，花怜月的精舍内灯火温柔。几案上摆着精致酒菜，一碟胭脂鹅脯、一碟水晶肘花、一碟凉拌灵笋、一碟蜜渍樱桃，中间还搁着个热气腾腾的什锦锅子。花怜月殷勤劝酒，言笑晏晏，气氛松快。赵师姐喝得豪爽，李师姐难得也抿了几口，连云清溪都被劝着多喝了两杯百花酿。酒过三巡，云清溪先撑不住，脸泛桃花，眼神发直，被花怜月让人扶去侧间歇息了。
席上只剩云轻瑶与花怜月二人。
花怜月替她斟酒，身子微微前倾，领口一抹雪白若隐若现，吐气如兰：“云师姐，其实我一直很仰慕你。你这样的人，天资好、道心稳，沈师兄他……眼里从来只有你。”
提到沈清彦，云轻瑶端酒的手微微一顿。
花怜月看在眼里，心底暗笑，面上却是一派怅然，垂下眼帘，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师姐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像师姐这样的人物，寻常男子哪里配得上？便是沈师兄，我也觉得差了些。”她说着，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似是不经意地叹了口气，“我若是男子，定要跟沈师兄争一争的。”
她说这话时，指尖暗中掐诀，一缕极细的色欲之气顺着酒香弥散开来。这手段极其隐蔽，不近身、不触肤，只借着酒气入鼻，引动心底最深处的那一点涟漪。
云轻瑶确实有一瞬心神微漾，眼前闪过沈清彦温润的面孔。那一闪极快，快得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道褶，可就在此时，她怀中那枚清心绿叶忽然微微一热，一股清流自眉心而下，瞬间将那点涟漪荡涤干净。
云轻瑶眼神一清，放下酒杯，淡淡看着花怜月：“花师妹，酒里放了什么？”
花怜月笑容一僵，随即恢复自然，甚至带了几分委屈：“师姐说什么呢？就是普通的百花酿呀。我亲手酿的，赵师姐她们都喝了。”
“是吗。”云轻瑶不与她争辩，起身道，“清溪醉了，我先带她回去。花师妹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罢径直去侧间扶起云清溪。云清溪醉得迷迷糊糊，软绵绵靠在姐姐肩上，嘴里还嘟囔着“花师妹再喝一杯”。云轻瑶架着她往外走，经过花怜月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可那一眼凉得很。
花怜月独坐灯下，脸上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捏着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笑了一声：“有意思。居然有清心至宝傍身……难怪道心这么稳。不过——”
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底幽光闪动。
“至宝能挡一次两次，挡得了十次八次吗？一次不行，我就试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我就不信，你能一辈子揣着那枚叶子不撒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