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檀香袅袅，青烟自博山炉中丝丝缕缕升起，盘绕在朱漆梁柱之间，衬得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愈发森然。可这檀香再静心，也压不住此刻堂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柳渊端坐主位之上，一袭深青长袍，袍角绣着执法堂特有的银线云纹，腰悬一枚墨玉令牌。他左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轻轻叩着紫檀木，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掂量什么。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三角眼半阖着，目光从睫毛缝隙里漏出来，深沉得叫人看不透。乍看颇有几分执法长老的威严气度，可若细瞧，那嘴角噙着的三分漫不经心，便透出几分老吏断狱的油滑来，各大宗门都有长老，多数宗门唯有执法堂较为森严，且权力更大，所以往往出问题更多的更容易是执法长老。
他左手边站着柳双双，今日特意换了一身鹅黄新裙，发间簪了朵赤金珠花，满脸得意，下巴抬得比额头还高。她时不时拿眼角瞥一眼堂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脚尖还轻轻点着地，像等不及要看什么好戏。
右手边站着苏玲玲，抱臂看戏，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眼睛在堂下二人身上来回打转，活像在看两只被猫堵住的耗子。她比柳双双沉得住气，可那点沉住气全用在憋笑上了，腮帮子微微鼓着。
堂下，云轻瑶与云清溪并肩而立。
云轻瑶一身素白道袍，腰间只系了根青绦，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可往那儿一站，脊背笔直，肩颈舒展，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她目光平视前方，不偏不倚，落在柳渊案前那方镇纸上，既不躲闪，也不咄咄逼人。
云清溪站在她半步之后，浅碧色的裙摆被堂中穿堂风吹得微微拂动，手指不自觉地攥着姐姐的袖口，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尖都泛了白。她嘴唇抿着，眉心微蹙，几次想开口，都被云轻瑶一个极轻的侧头按了回去。
“云轻瑶、云清溪。”柳渊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你二人外出历练多日，归阁之后，按规矩当先到执法堂报备行踪、登记修为变化。为何拖了两日才来？”
云清溪微微蹙眉，正要开口解释——她们归阁那日分明先去了执法堂，可当值的执事弟子说柳长老不在，让她们先回居所等候传唤，这一等就是两日。她脚往前迈了半步，嘴都张开了。
云轻瑶轻轻按住她手腕。那力道不重，却稳得像压了块镇纸。
云清溪一怔，转头看姐姐。云轻瑶没看她，只微微摇了摇头，那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云清溪把话咽了回去，咬着下唇退后半步。
云轻瑶上前半步，微微欠身：“回柳长老，弟子二人归阁后先到居所安置行囊、稍作休整，确实晚了两日，是弟子疏忽，甘愿领罚。”
她认错认得干脆，半个字不提执事弟子传话的事。
柳渊“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不紧不慢地撇了撇浮沫，眼皮抬了抬，目光从茶盏上方越过来，在云轻瑶脸上停了停。
“认错倒是痛快。”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陡然沉了三分，“不过……我听说你二人在山门长阶之上，对同门师妹冷言冷语、仗势欺人？”
云清溪猛地抬头，眼睛都睁大了，嘴唇一动就要反驳。云轻瑶的手在袖中轻轻碰了碰她手背。
“长老明鉴，弟子并无此事。”云轻瑶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当日柳师妹与苏师妹拦路在先，弟子只是绕行避开，并未多说一字。”
柳双双立刻插嘴，声音又尖又脆，像砸碎了个瓷盘子：“爹！她撒谎！她当时那眼神、那语气，分明就是瞧不起我们！我和玲玲好心问候，她直接甩脸子走人，这不是仗着结丹修为欺负人是什么？”
她说着还拽了拽苏玲玲的袖子，力道不小，苏玲玲被拽得晃了一下：“玲玲你说是吧？”
苏玲玲帮腔，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义愤又不至于太过：“是啊柳长老，好多弟子都看见了，云师姐那个态度，可做得很呢。我和双双不过是问一句‘师姐历练回来了’，她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她说完还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堂上所有人听清：“我们做师妹的，主动问安，反倒被甩脸子，心里实在委屈。”
云清溪在后头气得腮帮子鼓了鼓，被云轻瑶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柳渊抬手，示意二人安静，随即看向云轻瑶，语调意味深长：“云轻瑶，你二人如今是结丹修士，在阁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可越是修为高，越要懂得谦逊。同门之间，一点口角便闹到执法堂来，传出去好听？”此规确实是有，但宗门上往往无人遵从。宗门人越多，这法就越难实施，而且多数宗门都有秉持遵从高阶修士，更容易创下多种等级森严的制度。让这些高阶修行者有着独特的尊崇和地位，而这些人往往会更容易获得权力和站在权力中心，对那些低阶小修，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多是轻蔑 一般也不会去管这些事情，但把这件事情拿到台面上来说也算。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乍听是各打五十大板，可细细一品——口角是双方的事，他却只叫云轻瑶“懂得谦逊”，柳双双那边连句重话都没有。
云清溪忍不住了，声音发紧：“柳长老，弟子斗胆说一句。当日是柳师妹先拦的路，先开的口，弟子和姐姐一句话没多说便绕开了。若说‘闹到执法堂’，弟子二人可没主动来。”
柳渊眼皮一掀，目光落在云清溪脸上，不重，却沉：“本长老问的是云轻瑶，你插什么嘴？”
云清溪一噎，脸涨红了。
云轻瑶微微侧身，把云清溪挡了半个身位，抬眸直视柳渊。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涧水，不躲不闪：“长老说得在理。那么弟子斗胆问一句：柳师妹当众拦路、出言讥讽，是否也该一并罚？”
堂内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博山炉里飘出的檀香仿佛都凝了一凝，直直地往上走，连个弯都不打。苏玲玲抱臂的手松了松，柳双双的脚尖也不点了。
柳渊眼皮一跳，面色沉了沉，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收了个干净：“本长老如何处置，还轮不到你来教。”
“弟子不敢。”云轻瑶语气淡淡，像是真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弟子只是以为，执法堂既然要问话，总该两边都听一听。方才从头到尾，都是柳师妹一人在说，长老信了；弟子说的，长老似乎没打算信。”
柳双双急了，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劈了：“爹，你听听她这口气——”
“闭嘴。”柳渊呵斥了女儿一句，可那呵斥里没什么真正怒意，倒像是嫌她聒噪。他目光在云轻瑶脸上停了停，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忽然不叩了。
他打量云轻瑶的目光深了几分，带着一丝意想不到的审视，上上下下把她重新看了一遍。他原以为两个外出历练归来的年轻弟子，吓唬两句便服软了，没成想这个云轻瑶竟敢当堂顶他，而且顶得不疾不徐、有理有据，连“两边都听一听”这种话都递出来了——这话要是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她云轻瑶占着理，他柳渊倒显得偏听偏信。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语气竟缓和下来，甚至带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好，倒是个有胆气的。行，那本长老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云轻瑶眉梢微动，没接话。
云清溪在后头悄悄松了口气，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些。
柳渊起身，负手踱步，深青长袍的袍角随着步伐一掀一掀，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他走到堂中那幅“规矩方圆”的字画前停了停，背对着二人道：“你二人既已结丹，按阁中规矩可入核心弟子序列。但核心弟子需有长老收录门下、亲自教导。本长老执掌执法堂，事务繁多，本不轻易收徒。不过……”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念你们二人天赋尚可，本长老可以破例，将你们收入门下。
柳双双在旁边补了一句，笑盈盈的，声音甜得发腻：“师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爹轻易不收徒的，你们可要好好把握呀。”她说着还冲云清溪眨了眨眼，一副“咱以后就是自家姐妹了”的亲热模样。
苏玲玲也笑：“是啊云师姐，柳长老门下资源可不少，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云轻瑶看着柳双双脸上那藏不住的得意，心中雪亮。收弟子，考察三个月，任务派发权在手——这哪里是收徒，分明是把绳子往脖子上套。三个月里但凡有一件事办得不合柳渊心意，一句“品性不过关”就能把她们打回原形，到时候连现在这点散修弟子的自在都没了。更何况柳双双是什么人？她爹的记名弟子，那不就是给她当牛做马？
“弟子多谢长老美意。”云轻瑶躬身一礼，腰弯得规矩，话却说得不卑不亢，“只是弟子与清溪师妹此番归来，只想安稳修行、不惹是非。若拜入长老门下，只怕日后琐事缠身、修行分心。弟子斗胆，恳请长老准许弟子二人以散修弟子身份在阁中修行，不拜师傅。”
柳渊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下去，像一层薄霜覆上了青石。
柳双双更是急了，上前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云轻瑶鼻尖：“云轻瑶你什么意思？我爹收你当弟子是看得起你，你还不识抬举？”
苏玲玲在后头拉了她一下，没拉住。
“柳师妹。”云轻瑶转头看她，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爹是执法长老，手握大权，我确实得罪不起。但收徒拜师这种事，总得两厢情愿吧？我不愿意，你还能强按着我的头拜？”
柳双双气得脸都红了，胸口起伏得厉害，转头看向柳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爹！”
柳渊盯着云轻瑶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沉沉的，像在掂量一件物事的斤两。堂中静得能听见苏玲玲指甲掐进掌心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忽然挥了挥手：“罢了。人各有志，本长老不勉强。不过……”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方才那点和蔼烟消云散，“既不入我门下，那便按阁中普通弟子规矩来。普通弟子每月须完成一件宗门任务，否则扣发月例。你二人这个月的任务，本长老已经拟好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随手抛给云轻瑶。那玉简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云轻瑶抬手接住，神识往里一扫，面色微变。
黑风洞。
她是知道这个地方的。后山黑风洞，地势险恶，洞口朝着阴面，常年不见日光，妖气浓郁得能凝成黑雾。出没的妖兽至少是二阶后期，相当于结丹中期的战力。派两个结丹初期去清理，摆明了是刁难。
云清溪凑过来也看到了内容，咬着唇没说话，可攥着袖口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柳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怎么？普通弟子一个月一件任务，嫌重了？”
“不重。”云轻瑶收起玉简，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了点弧度，“三日内办妥，弟子记下了。”
“那就去吧。”柳渊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堂中所有人听清，“对了，任务期间若出了什么差池，按门规该罚的罚、该降的降。本长老向来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云轻瑶拉着云清溪转身便走。经过柳双双身边时，柳双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人听见。苏玲玲在旁边捂着嘴笑。
出了执法堂，走下七级石阶，又拐过两道回廊，云清溪才压低声音气道：“姐姐，那黑风洞的妖兽分明是结丹中期！咱们两个初期去，这不是明摆着让咱们送死吗？”
“嚷嚷什么，隔墙有耳。”云轻瑶脚步不停，目光扫过廊柱后头一道一闪而过的影子，“他要的就是我们知难而退，回头再去求他收归门下。我们不求，他就一步步加码，直到我们扛不住。”
“那我们怎么办？真去黑风洞？”
云轻瑶想了想，嘴角忽然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却带着点狡黠的意思：“去自然要去，不过……临走之前，先办点别的。”
云清溪一愣：“办什么？”
云轻瑶没答，只拍了拍她手背：“先把清心绿叶收好，别露在外头。”
暗处，方允神识跟着二女出了执法堂，贴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这种方式能够更节省消耗，把方才堂上对话一字不落听了个全。他一边听一边暗暗点头：“这丫头，够硬气。当堂顶执法长老，换个人腿肚子早转筋了。不过那个柳渊，确实有点麻烦……明面上挑不出大错，派任务也是按规矩来的，暗地里使绊子，这种老油条最难缠。打蛇打七寸，可这蛇浑身上下都是滑的，七寸在哪儿？”
他正琢磨着，忽然感知到一道妩媚气息从侧方飘来。那气息甜腻腻的，像三伏天里搁久了的蜜饯，香得发腻，腻得叫人后脊梁发紧。
方允眉头一挑，神识往树后缩了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