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说“给我三天”的时候，云清溪还以为他要闭什么死关、布什么大局。结果第二天一早，她就在阁外竹林里撞见这人蹲在地上拿竹枝逗蚂蚁，嘴里还念念有词，凑近了才听清他在跟蚂蚁商量——“你往左走三步，绕开那块石头，我给你让条道。”云清溪站他背后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这跟花怜月有半文钱关系。
“方师兄。”她喊了一声。
方允手一抖，竹枝戳歪了，蚂蚁队伍顿时乱成一锅粥。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茫然，随即像被烫了似的把竹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咳了一声：“我方才在推演局势，形势一片大好啊。”
“推演蚂蚁？”
“天机不可泄露。”他面不改色地把话接过去，又补了一句，“你姐呢？”
云清瑶从竹林另一头绕过来，手里拎着个食盒，看样子是去膳堂打了早饭顺路过来的。三人就在青石上坐了，方允把食盒掀开，里头是白粥配两碟小菜，他先端了一碗给云轻瑶，又递一碗给云清溪，最后自己端了碗蹲在石头上喝，按理说修士到了这个种阶段上，已经可以不食饮食，以天地灵气入体而修了不过方允近几日隐约感觉想吃些东西，准确来说是想一些有滋味的东西，想来应该是自己六欲之中有一道应该是食欲了，云清溪看方允此时正在思索身形顿住，忍不住道：“方师兄你不是说三天？到底什么法子？”也不知是方允修六欲功法后导致的性格古怪，所以才更似乎让人亲近，若是以前二女断断不敢如此言语。
方允咽下一口粥，竖起三根手指，想了想昨日观察一个平凡修士许久这才敢变化身形，变成他的样貌行事，毕竟越不起眼越好，随后又收回一根手指：“两天半。我昨儿夜里已经办了一件事——我托人给秦长老的丹房送了张方子，治他炉子里那味‘九转还魂丹’火候不稳的毛病。他炼了仨月没出丹，急得嘴上起泡，我这张方子递过去，他今早准能出丹。”
云清溪瞪眼：“你还会炼丹？”
“不会。”方允答得干脆，“可我会看。他那丹炉火候偏了半寸，药液在鼎里走的是逆转，他拿蒲扇扇的是顺风，能出丹才怪。我让送方子的人捎了句话，叫他把炉子底下第三块砖垫高半指，扇子反过来扇三圈。今早出丹了，他这会儿正高兴呢。”
云轻瑶看着他：“所以你是拿这张方子换他一个态度？”
“换他一个‘不急着打发咱们’的态度。”方允把粥喝完，碗往石头上搁，“秦长老这人我打听过了，他不爱管闲事，可欠了人情一定还。他昨儿把咱们打发了，今儿我让他出了丹，他嘴上不说，心里得记着。下回再见面，他就不好意思再打马虎眼。”
云清溪急了：“那还不是要证据？花怜月咬死不认，秦长老上回就说‘还需再查’，你还能变出个人证来？”
方允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进嘴，嚼了嚼，忽然露出个有点古怪的表情——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也眯起来，像是想到什么特别得意的事。可这得意没持续两息，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脸，把那笑容硬按回去，低声嘟囔了句“收着点收着点”，才转头对云清溪道：“人证不用变，本来就有。”
“谁？”
“孙磊。”方允拿筷子头在石面上画了个圈，“昨儿堂上孙磊说的是‘花师妹跟我说云师姐背后骂我’——这话他当着柳渊的面说的，柳渊没法否认，因为孙磊没撒谎。可孙磊还漏了一件事没说：花怜月跟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有没有别人？”
云清溪摇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方允把筷子一放，“所以今儿我去找孙磊聊了聊。这人老实，昨儿堂上说完话回去懊恼了一宿，觉得自个儿嘴笨，没帮上云师姐。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屋门口薅头发呢，我一问，他全倒出来了——那天花怜月跟他说话的时候，钱丰就在三步外站着，周明在更远点儿的廊柱后头。花怜月当时声音压得低，可钱丰耳朵尖，听见了半句。”
云清溪眼睛一亮：“钱丰肯作证？”
“钱丰不肯。”方允摊手，“钱丰昨儿认的是‘酒后失德’，他要再改口说‘我是听花怜月挑唆的’，那罪过就从‘酒后失态’变成‘受人指使、蓄意陷害同门’，罪加一等。他不傻。”
云清溪泄了气：“那你说个什么劲儿。”
“可周明肯。”方允把筷子头在石面上又画了一笔，“周明胆子小，昨儿堂上认错认得最快，罚也领得最痛快。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收拾铺盖准备领罚去思过崖蹲三个月，我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要是不想蹲满三个月，就照实说，花怜月当时站你跟前说了什么。’他犹豫了一炷香，最后跟我说了。”
云轻瑶一直没插嘴，这会儿才问：“他说什么？”
“花怜月站他跟前说的是——‘云轻瑶那贱人凭什么叫柳师叔护着？你们去臊臊她的脸，闹得越大越好，闹完了柳师叔为了双双师妹的面子，只能压着云轻瑶不许声张。到时候云轻瑶吃了哑巴亏还得咽回去，你们怕什么？’”方允把这段话学得惟妙惟肖，连花怜月那娇滴滴的腔调都捏了三分，“周明说这话他记得清楚，因为花怜月说‘贱人’俩字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他觉得瘆得慌。”
云清溪一拍大腿：“那让周明去跟秦长老说！”
“周明说了。”方允笑了笑，“今儿上午我让他去了。他不敢一个人去，我让孙磊陪着。俩人跪在秦长老丹房门口把话倒了个干净，秦长老丹炉正出丹呢，心情好，听完没发火，只说了句‘知道了，你俩先回去，罚照领，话我记下了。’”
云清溪急了：“就这？”
“就这。”方允点头，“可你品品——他说‘话我记下了’，没再说‘还需再查’。上一回他说‘还需再查’是打发咱们，这一回他说‘记下了’，意思是他心里有数了。他不当场办花怜月，因为花怜月毕竟是柳渊的人，他得给柳渊留脸。可他记下了，下回花怜月再犯事，或者柳渊再护，他就能把这事翻出来说——‘上回那粉气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呢。’”
云清溪愣了半天：“那咱们就等着？”
“不用等太久。”方允伸出两根手指，“秦长老这人有个毛病——他记性特别好，欠了人情记着，别人糊弄他也记着。柳渊昨儿在堂上压事压得太明显，秦长老嘴上不说，心里不痛快。我今儿让周明孙磊去说话，是给秦长老递了个由头——他不用主动查，人证自己送上门了。他只要‘记着’，柳渊就得掂量掂量。柳渊一掂量，花怜月就没了靠山。她没了靠山，还敢惹你们？”
云清溪咂摸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你干嘛不直接把这套说给秦长老听？绕这么大弯子。”
方允沉默了一下。他脸上那点得意劲儿又冒出来了，嘴角抽了抽，像是要笑又憋着，手指头在石面上敲了两下，敲得挺有节奏，嘴里差点蹦出句什么——云清溪看他嘴型像是要哼小曲儿——可他忽然一顿，自己拿手背拍了下脑门，低声道：“别跳别跳，说正事呢。”这才正色道：“我直接说？我算哪根葱？我昨儿在堂上刚截了粉气，今儿再冲上去跟秦长老说‘你该这么办那么办’，秦长老第一反应是——你谁啊你教我做事？第二反应是——这人这么上蹿下跳，别是有什么私心吧？可我要让周明孙磊自个儿去说，那就是‘受害者来伸冤’，秦长老听着顺耳，办着顺手，还显得他明察秋毫。我躲在后头不露面，他反而觉得这事干净。”
云清溪上下打量他：“你昨儿还说‘让我伏法得讲证据’，今儿怎么全是弯弯绕？”
方允把碗筷收拾进食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竹叶，慢悠悠道：“因为我昨儿夜里想通了一件事——这是风月阁，不是别处。人家的地盘，人家的规矩，人家的长老。我要是抡拳头上去把花怜月揍一顿，痛快是痛快，可揍完了呢？柳渊告我个‘外人在阁中行凶’，秦长老再不管事也得办我。我要是拿粉气硬逼秦长老表态，他下不来台，反倒跟柳渊站一边去。所以啊——”他拎起食盒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眼睛亮了一下，“能借别人的手办的事，我干嘛自己出头？我又不是打不过，可打了容易露马脚。我这人吧，藏拙藏惯了，冷不丁冒头容易出事。”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云清溪没全听懂，可云轻瑶听懂了。她看了方允一眼，没追问，只道：“那接下来两天半你打算干什么？”
方允想了想，认真道：“我打算把秦长老丹房底下那第三块砖再垫高半指——他今早出丹之后肯定又按原样垫回去了，这人死脑筋，出完丹就复原，下回还得偏。我让送方子的人再去提一嘴，就说‘方道友说了，那砖别动，动了下回还偏’。秦长老一琢磨，哎，有道理，他就欠我第二个人情。”
云清溪：“方师兄……你就不能干点正经的？”
“这怎么不正经了？”方允一瞪眼，“人情攒够了，下回花怜月再蹦跶，秦长老收拾她的时候手就不软。这叫‘以丹炉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说完自己乐了，乐了两声又赶紧板住脸，清了清嗓子，“咳，总之——你俩这两天别去找花怜月麻烦，见着她绕道走。她越蹦跶越好，蹦跶得越欢，柳渊越不好护。等秦长老那儿攒够了由头，都不用咱们开口，自然有人收拾她。”
云清溪看着他拎着食盒晃晃悠悠往竹林外头走，走了几步还伸手够竹梢上的叶子，够了两下没够着，蹦了一下，没蹦着，自己嘀咕了句“算了不跟竹子一般见识”，这才老实走了。她扭头看云轻瑶：“姐，他靠谱吗？”
云轻瑶望着方允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昨儿在堂上截粉气的时候，手都没抖。今天逗蚂蚁、够竹叶，是装的。”
“装的？”
“装的。”云轻瑶点头，“他怕咱们觉得他太厉害、太有主意，往后什么事都指着他。他故意疯疯癫癫的，咱们就不指望他了。可该办的事他一件事没落下——孙磊周明那边他昨儿夜里就跑了，方子也是昨儿夜里递的。他嘴上说‘给我三天’，实际上一天半就把路铺完了。”
云清溪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他图什么？”
云轻瑶看着方允消失在竹林拐角，声音轻轻的：“图咱们别把他当靠山。他自己说的——‘藏拙藏惯了’。”
方允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手一挥，出来一面小铜镜，铜镜上映着他的脸，正在傻笑着，看起来很得意。只不过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表情慢慢舒缓下来，变得冷漠起来，方允喃喃自语道：“这六欲功法若是能自由控制倒是个扮演他人的好手段，毕竟演的东西没有性格使然表现的更加自然。”
随后伸出手来，拽了自己两边的脸庞使得自己的嘴角向上弯让他整张脸像是强挤了一个笑容似的。
方允看着镜中的自己，冷漠道“无趣”随手一扔，那面小镜便破碎而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