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蹲在花怜月精舍对面那棵老槐树上，嘴里磕着松子，眼睛一刻没闲着。
他给云轻瑶传了信，说两日之后赶来，因天剑阁离此甚远。实则他压根没离开风月阁，一直藏在藏书阁里翻术法。翻了两天他翻明白了——藏书阁里全是普通货色，什么《引气入体十三诀》《筑基丹方粗解》《御风术入门》，摞了半屋子，搁外头值几块灵石，搁风月阁也就是个摆设。真正的核心功法不在这儿。
那在哪儿？方允琢磨了两条线：一在长老身上，2，可能就是在这些长老的亲传核心弟子身上，方允这样想着，看着树间攒动，一只松鼠在不停地挪动松子，方允用手一指，松鼠惊似在疑惑什么东西？里面跳出几颗松子落到方允手上。
“藏得倒刁。”方允把木板原样扣回去，心说这风月阁的松鼠怕是比外门弟子还精。
那些长老们根基不错，倒是并非不可收拾，只不过树大招风，动了他们，太容易被发现了，那就只剩一条路：核心弟子。
核心弟子总得学功法吧？学了就得有玉简，有玉简就有副本，有副本就有缝隙。方允想得通透：抓不到亲传，抓核心；核心抓不着，退而求其次，外门里那些被当牛马使唤的，说不定手里也漏过一两手。反正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说干就干。他遁光敛形，一路潜行摸进了风月阁内门弟子屋舍地界。风月阁的屋舍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花怜月的精舍在半山腰偏上，位置不赖，视野开阔，谁从底下上来她一眼就能瞧见。方允绕到后山，从排水渠那条窄道摸过去，渠边全是青苔，滑得他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响一声，他龇牙咧嘴蹲那儿缓了半天。
蹲点是他的老本行。早年去荒芜山蹲点儿，一蹲三五日，连妖兽什么时候打哈欠、什么时候挠痒痒都摸得清清楚楚。这回他选了花怜月精舍对面那棵老槐树，树冠浓密，枝杈间刚好容一人缩着，从外头看只见树影不见人。他还特意揣了包松子，蹲累了磕两颗，壳往树下一丢。风月阁后山松鼠多得跟蚂蚁似的，满地都是啃剩的松塔和碎壳，谁也不会疑心多出这么一把。
第一天白天，花怜月出门三趟。
第一趟去膳堂。她走得不快不慢，路过回廊拐角时，迎面过来个男修，手里端碗粥。花怜月笑盈盈打了个招呼，侧身让路，肩膀轻轻擦了一下那男修胳膊。就一下，不重，甚至称得上礼貌。男修端着粥走出去三步，脖子跟装了轴承似的拧回来，又看了一眼。花怜月已经走远了，裙摆一晃一晃的，头都没回。
方允蹲在树上磕了颗松子，心说好嘛，撒饵呢。
第二趟去坊市。她跟一个外门弟子并排走了一段。那弟子手里抱着一摞玉简，走得低头含胸，一看就是跑腿打杂的命。花怜月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弟子点头如捣蒜。走到岔路口分开时，她抬手拍了拍人家手背，手指“不经意”蹭过去，跟拂灰似的。那弟子耳根当场红透了，走出去老远还在拿手搓手背。
方允把松子壳吐了，心说这招要是搁凡间，够开个媒婆铺子了。
第三趟去后山采花。她一个人蹲在花丛里，一手掐花茎，一手拿小本子记。方允远远瞄了一眼，本子上写的都是名字，后头跟着评语和分数——“周明，性浮，三分”“钱丰，色重，五分”“孙磊，面薄，四分”。
方允差点从树杈上出溜下去。好家伙，还带记分的。这跟坊市里菜贩子挑萝卜有什么区别？捏一捏，看看水灵不水灵，记一笔，回头按品级下菜碟。他忽然有点同情那帮男修，被人当萝卜挑就算了，自己还美滋滋的，以为走了桃花运。
到了夜里，花怜月回精舍，关窗闩门。方允换了个位置，蹲到她窗后那棵矮树上，隔着窗纸往里看。窗纸糊得厚，细节看不清，但轮廓和声音能辨个七八分。
花怜月祭出那枚粉色玉瓶，把白日里从各人身上收来的残余欲念往里一引。方允看见瓶口泛起一层薄粉色的光，那光像活物似的扭了两扭，钻进瓶肚子里。瓶里的粉光涨了一截，从半瓶涨到六成满。
她举着瓶子对灯看了看，自言自语：“今日收得少。周明那点欲念太浮，存不住，进来就散了；钱丰倒是浓，可太浊，里头掺了贪念和躁气，得滤一滤才能用；孙磊嘛……”她哼了一声，“面薄是面薄，量太少了，跟挤羊奶似的，挤半天一小盅。”
方允在外头听得直咂嘴。这还带分拣的，跟收药材似的，好的搁一格，次的搁另一格，渣滓还得筛出去。他原来以为媚道修士就是抛个媚眼、扭个腰，把人勾得五迷三道就完了。合着里头全是手艺活，得采集、过滤、提纯、储存，一条龙。
第二天，他换了个更近的位置，藏在她精舍后墙的排水渠边上。那地方味道不好闻，常年淌着后山下来的雨水和厨房洗锅水，滑腻腻一层苔，可看得真切。花怜月午后练功，盘坐在蒲团上，双手掐诀，周身泛起一层淡粉色雾气。那雾气从她丹田处涌出来，绕身三周，越转越浓，然后缓缓往回收。
方允看得仔细。那粉雾收回去的时候，有一缕没回丹田，而是顺着经脉往上走，从胸口过肩井，沿手臂内侧一路走到指尖，到指腹那儿便停住了，像一根细线绷在指尖上，肉眼看不着，可拿灵识一探，明明白白一道粉线盘在那儿，随时可以弹出去。
“这是把色欲之气养在指尖上，当暗器使啊。”方允心里嘀咕。正经媚道修士拿色欲当桥梁，搭个桥让人自己走过来，走到头是渡是坑看造化。她倒好，拿色欲当鱼线，见人就甩一竿子，钩住了往回收，收上来什么她挑什么。手法不能说错，就是透着股缺德劲儿。
第三天白天没什么新鲜事，花怜月照例出门撒饵，方允照例蹲树磕松子。可到了夜里，花怜月终于自己露了底。
她独坐房中，对着一面铜镜卸妆。铜镜是旧物件，边上磨得发亮，镜面倒还清楚。她把头上钗环一件件摘下来搁在案上，拿帕子擦了粉，卸到一半，手停了，对着镜子里那张素面看了好一会儿。
方允在窗外瞅不见镜子里的脸，但他看见花怜月的肩膀定住了，后背绷得笔直，拿帕子的手悬在半空。屋里静了足有十几息，然后她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跟指甲划过瓷面似的，刺得方允后脖子一激灵。
“云轻瑶那枚叶子我摸清了。”她拿指尖在镜面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云”字，“一天最多净化三次，超过三次就力竭。前几日我试探着堆到四次，她虽然没中招，可明显疲态尽显，第二天走路都带着乏，腿上跟灌了铅似的。”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那枚粉色玉瓶，掂了掂。瓶里的粉光晃荡着，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那光映在墙上，拉出个歪歪扭扭的人影，看着比真人还高出一头。
“这瓶子里攒的欲念之气够浓了。”她拿拇指摩挲瓶壁，“前前后后收了快二十份，滤了六成浊气，剩下来的全是精纯的。找个机会一股脑灌过去，她叶子清不过来，神智一乱，再安排个男修撞上去……”
她声音低下去，嘴角却翘起来。那笑搁在素脸上，说不出的别扭，像泥胎上画了道胭脂。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她那道心就彻底裂了。到时候别说修行，她不疯都是好的。”
方允在外头听得连连摇头。毁人道心比杀人还狠。杀人不过头点地，死了干净，托生再修便是。道心一裂，人是活着，可这辈子别想再进一步。就跟瓷瓶子摔出条缝似的，你补得再好，装水还得渗。这女人看着柔柔弱弱，说话轻声细语，心肠比柳双双那个明着使坏的狠多了。柳双双是拿刀砍人，砍完你还能躲能跑；花怜月是往你茶里下药，你喝着甜丝丝的，还谢她，喝完才知道要命。
他没急着动手，又蹲了一夜，专门看花怜月运功的细节。
这一夜他看明白了：花怜月的色欲之气源头在自己丹田里，需得自身心境与欲念共鸣才能施展。她每次施术之前，都要先在自己心里“点一把火”——闭上眼，呼吸放缓，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想什么旖旎事。方允看不见她想什么，但能看见她喉头轻轻滚了一下，搁在膝上的手指头蜷起来又松开，来回两遍。等那点火苗窜起来了，丹田处的粉气才开始往外冒。
“这就对了。”方允一拍大腿，差点从排水渠边上滑下去，赶紧拿手抠住石缝，指甲缝里塞了一指头青苔，“火是从自己心里烧起来的。要是外头起了逆风，火苗就得倒卷回来烧自己眉毛。”
他又蹲了半宿，把花怜月施术时的几个节点摸得清清楚楚：起手式是掐诀，诀在左手无名指，指尖往下压，压到第二节指节泛白才算到位；发力的瞬间呼吸会重一分，鼻翼微微翕动；收手时肩膀不自觉地缩一下，左边比右边缩得厉害。这些细节旁人看不出来，拿灵识扫也扫不出名堂，可方允蹲了三天，连她哪根手指先动都数清了，结果这时，此女居然一直在外面石凳上坐着望月，离方允不远。若是潜行遁走，方允自然是无人可及。修为也应该比她强。但是万一她有什么后手，或者有什么其他手段能发现自己呢，保险起见，方允就这么僵持下来，不敢乱动。
第四天早上，方允从排水渠边上爬起来，骨头咔吧响了一声。浑身酸得跟散了架似的，后腰像被人拿擀面杖擀过一遍。他拿手揉着腰眼，心说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蹲三天能把人蹲成罗锅。
他往藏书阁方向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花怜月的精舍。晨光打过来，精舍窗户开着半扇，花怜月正坐窗边喝茶，侧脸看着清清冷冷的，跟昨夜镜前那个冷笑的女人完全是两副面孔。
方允心说这女人也不容易。天天揣着个粉瓶子算计人，连睡觉都得防着被人反算计。那些被她记在本子上的男修，这个三分那个五分的，没一个拿她当正经人看，全当她是个沾不得的麻烦。可话说回来，不容易归不容易，该收拾还是得收拾。
他把手里最后一颗松子磕了，壳往路边一弹，心说回去怎么跟云轻瑶讲呢？直说“你师妹想拿粉瓶子灌你”太糙了，得迂回着来，先问她叶子一天能清几回，再问最近有没有觉得乏，绕个弯子把话递过去。云轻瑶那姑娘心思细，话递到位了她自己就能琢磨明白。
走了没两步，他又想起个事：花怜月那瓶子里攒了二十来份欲念，滤了六成浊气，剩下的全是精纯的，这一股脑灌过来，光是量就够呛。云轻瑶那叶子一天清三次，清一次耗一分力，三次下来就见了底。花怜月要真找着机会把整瓶灌过去，叶子肯定清不过来。得让云轻瑶先把瓶子截了，或者干脆让花怜月自己尝尝那逆风烧眉毛的滋味。
方允想着想着，脚步轻快起来。他这人就这样，心里头翻江倒海，表面上半点不显，走路还是那副晃晃悠悠的德性，跟刚赶完集回来的庄稼汉似的。可他脑子里已经把方案过了三遍：先找云轻瑶通个气，再找个由头把花怜月引到个开阔地方，地方得宽敞，不能有遮挡，免得那粉气散不开。到时候自己从侧后绕过去，照她左手无名指来一下，把掐诀的节奏打乱，粉气失了控就得往回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拿右手捏了捏第二节指节，心说对不住了老弟，到时候你得挨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