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方允以元神传讯将云轻瑶约到阁外僻静处。
那是风月阁后山一处竹林，竹子长得密，风一吹沙沙响，正好盖住说话声。竹林深处有块青石，方允先到了，拿袖子擦了擦石面，又磕了两颗松子等着。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他蹲在青石旁边拿松子壳摆阵玩，摆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又给乌龟添了四条腿，腿摆得一条长一条短，看着像瘸了。
云轻瑶到的时候，他正给乌龟安尾巴。
“方师兄。”云轻瑶站定，看了一眼那只松子壳乌龟，没忍住，“你这是……”
“闲着也是闲着。”方允把乌龟一脚踢散，拍拍手站起来，脸上半点不见蹲了三天排水渠的狼狈样，“坐。事情查清楚了，我跟你细说。”
云清瑶总觉得这个方允此人古里古怪的，有时阴冷，有时大气，有时跳脱又有时冷漠，真是个怪人，仿佛性格不可捉摸等等，不可捉摸，他好像自从上一次出手就一直变得很奇怪，之前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云轻瑶在青石上坐了半边。方允靠着根竹子，把查到的底细一五一十说了。他说得有条有理，先讲花怜月白天怎么撒饵、怎么记分，再讲夜里怎么滤瓶子、怎么养指尖那根粉线，连花怜月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那些话都学了个惟妙惟肖。学完了还补一句：“她当时就这么说的，‘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她那道心就彻底裂了’，语气比我说得还阴，跟拿指甲刮瓷碗似的。”
云轻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捻着腰间的青绦：“她修的是色欲媚道，靠勾别人的欲念来施术。”
“自然”
“弱点在她自己身上？”
“对。”方允竖起一根手指，“你只要能反向冲她一下，她自己的色欲就反噬了。这跟治水一个道理，光堵不行，得疏导，把她灌进来的水原路引回去，淹她自己的田。她拿粉瓶子攒了二十来份欲念，滤了六成浊气，剩的全是精纯的，一股脑灌过来够你呛。可要是你顺着来路推回去，那些东西就得倒灌进她自己经脉。她自个儿攒的玩意儿自个儿受着，这才叫公道。”
云轻瑶蹙眉：“怎么反向冲？我又不会媚术。”
“不用你会。”方允笑了，从袖子里摸出枚松子磕了，“她有欲念源，你身上也有啊。你修炼的六欲真经里不是有‘色欲’一道吗？平时压着不用就是了。等她下次再往你身上堆欲念的时候，你别光让叶子清，分出一缕真元顺着她的粉气反推回去，用你自己的色欲之气冲她。”
云轻瑶迟疑：“这……能行？万一我自己先乱了？”
“有清心绿叶兜底，你乱不了。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那枚叶子？那叶子我可得来不易，绝对是个好东西，放手试一次，不行我再想别的辙。”
云轻瑶低头想了想，又问：“用几分力？”
“三成。”方允伸三根手指晃了晃，“先拿三成力试试水。她要是反应大，你就收；反应小，你再加。跟熬药似的，火候要自己看。你一上来就十成力，万一她那边没防备，一下冲狠了，把她道心冲崩了，回头柳渊查起来反倒麻烦。咱们是让她不敢惹你，不是让她死。”
云轻瑶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那清心绿叶那边，我要不要先跟它说一声？”
方允一愣：“跟叶子说一声？”
“它跟了我这么久，有时候能通点灵性。”云轻瑶把叶子从袖中摸出来，那枚绿叶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我怕我反推的时候它也跟着使劲，两下里一冲，反倒乱了。”
方允摸着下巴想了想：“有道理。你先试一次，让叶子别动，就你自己来。要是叶子不听使唤，你再想别的办法。”
“好。”
两日后，花怜月果然又约了三五个男修，拉着云轻瑶和云清溪去坊市看新到的法器。半路上她凑近云轻瑶，指尖轻抬，又是一缕粉气送出。这回她下的分量比往日重了几分，粉气浓得几乎能看见一丝淡粉色的雾，按理说亲传弟子往往地位高贵，一般会被宗门下达任务，或就是在闭关修炼，很少在外面一直游荡，但云清瑶似乎就被设计着让她无所事事。
云轻瑶这次没让叶子自动清，而是依计运转六欲真经色欲篇，将真元裹住那缕粉气，顺着来路猛地推了回去。三成力，不多不少。
花怜月正笑吟吟说着话——“云师姐你看那家铺子的镯子，衬你肤色正好”——忽然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涨红，像是被人灌了一大口烧刀子。
她只觉一股浓稠的欲念从自己体内炸开，四面八方涌来的全是前几日她攒在瓶子里的残余欲望，一下子倒灌回她自身经脉。眼前一花，心跳如鼓，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倒在地。手里的帕子都攥不住了，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花师妹？”云清溪吓了一跳，伸手去扶她，“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事……”花怜月咬着牙，强撑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嘴唇都白了，“可能……有点中暑，我先回去歇歇。”
云轻瑶站在旁边，神色如常，甚至还关切地问了一句：“花师妹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花怜月摆手摆得飞快，“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她跌跌撞撞地走了，走的时候腿肚子直打颤，还得扶着路边的墙。坊市上人来人往，不少人侧目看她，她连头都不敢抬。
云清溪望着她背影，还一脸担心：“花师妹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是不是真中暑了？这天气也不热啊。”
云轻瑶没接话，袖中的清心绿叶微微热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轻轻拍了拍叶子，低声道：“知道了，下次还这么办。”
当天夜里，花怜月精舍里传出闷哼声和砸东西的响动，乒乓乓乓响了小半宿，隔壁精舍的弟子探头看了两回，又缩回去了。第二天出门时眼眶发青、面色苍白，走路都虚浮，修为隐隐有倒退之象。赵师姐碰见她吓一跳：“花师妹你这是怎么了？病了一场？”
花怜月挤出个笑：“练功岔了气，歇两天就好。”
赵师姐心直口快：“岔气能岔成这样？我那儿有瓶顺气的丹，回头给你送两粒。”
“不用不用，我自个儿有。”花怜月赶紧推了，心说这丹要是管用，我还用这么遭罪？
柳双双得知花怜月吃了个闷亏，非但没同情，反而冷笑：“我早说了，你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不顶用。还是看我爹怎么收拾她们吧。”
花怜月咬着唇没吭声。她坐在榻上，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头一回在酒里下粉气，叶子清了；第二回借周明冲她，叶子也清了；这一回她下了重手，反倒被反推回来。云轻瑶身边肯定有人指点，而且指点的人对她的功法门儿清，而且这些天总感觉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自己那一天晚上坐在石凳上呆之许久，也没有发现有人出现，这才心里稍稍放下。
反噬虽然伤了她的根基，可她还有最后一招。她靠在榻上，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像条蛰伏的蛇，牙还藏在嘴里没露出来。
“云轻瑶，你以为这就完了？”她对着帐顶低声道，“我动不了你，我还动不了别人？你身边那个妹妹，看着可没你这么稳当。”
这边花怜月咬牙切齿，那边方允也没闲着。
他帮云轻瑶谋划完反制的事，心思却拐到了另一个方向上。他蹲在风月阁外门弟子屋舍后头的柴房里，拿根柴火棍在地上划拉，划拉来划拉去，划拉出个瓶子形状，拿棍尖点了点。
“那瓶子……”他自言自语，“那粉瓶子是个好东西。”
方允修炼的是魔功，六欲真经里色欲一道他也有，只是练得稀松。他从前总觉得色欲这玩意儿碍事，打打杀杀的时候谁有闲心想那些？可这回蹲了三天，看花怜月拿色欲之气当鱼线使，见人就甩竿子，他忽然琢磨过味来了：色欲这条道，用好了也是把刀。他六欲里其他几道都还凑合，唯独色欲这一块短板，练起来磕磕绊绊，总觉得隔了一层。要是能弄到花怜月那瓶子里攒的现成欲念之气，滤好的、精纯的、拿来就能用，补一补自己的短板，修行起来应该更顺遂。
“拿过来……”他拿柴火棍戳了戳地上那个瓶子形状，“问题是拿过来之后怎么善后。”
直接抢？不行，还是太容易被发现的最好是一切都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进行。
“得找个十分合理的情况。”方允拿柴火棍敲着地面，一下一下的，“让她自己把瓶子送出来，或者让别人把瓶子送出来，反正不能是我伸手拿的。最好是她犯了事，被门规处置了，东西充公，我从中周转一下。或者她跟人斗法斗输了，瓶子被人抢了，我再去抢那个抢瓶子的人……不对，绕远了。”
他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她不是要动云清溪吗？那就让她动。等她动手的时候，抓个现行。她施术害同门，人赃并获，瓶子就是物证。到时候云轻瑶出面告她，柳渊再护短也得给个交代。瓶子收上去，估计也是随处一扔，说不定自己可以想办法弄来。或者……”
他越想越觉得这路子稳。花怜月要作死，他就顺水推舟让她作，作得越大越好，作到没法收场，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瓶子到手，花怜月挨罚，云轻瑶姐妹俩出了气，三全其美。他自己还能捞个“帮风月阁清理门户”的名头，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就是得盯紧点。”方允把柴火棍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别让那女人真把云清溪怎么着了。她那个粉瓶子灌过去，云清溪没有清心绿叶兜底，怕是一下就中招。得提前跟云清瑶说一声，让她妹妹那几天别落单。”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两声，又想起个事：花怜月那瓶子里的欲念之气是攒给云轻瑶用的，要是他中途截了胡，花怜月肯定气疯了。气疯了就好，人一气就乱，一乱就出错。她越出错，他越有机会。
“就这么办。”方允推开柴房门，外头日头正好，晒得他眯起眼，“先让云清瑶把她妹妹看紧了，再等花怜月出手。她出一次手，我抓一次，抓到她没脾气为止。到时候瓶子归我，人归门规处置，皆大欢喜。”
他往自己住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颗松子磕，蹲了三天排水渠，膝盖隐约现在还疼呢，按理说修士修到这份上，身体肉身应该十分强悍了，就算受伤刀斧剑伤也不应该有受到这种痛处，或许只是感觉呢？
可转念又一想，花怜月那瓶子里的东西到底是别人身上收来的，他拿来补自己的色欲短板，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万一用完了跟花怜月似的，见人就甩鱼竿子，那可就闹笑话了。
“得先拿一点试试。”他嘀咕，“少弄点，然后慢慢炼化，要是觉着不对就停。”
瓶子啊瓶子，你可得等着我，别让花怜月那女人糟蹋完了。
远处传来风月阁弟子练功的呼喝声，方允晃着膀子走回住处，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德性，心里头已经把接下来的局布了三遍。第一步，跟云轻瑶通气，让她把云清溪看紧；第二步，盯住花怜月，看她什么时候动手；第三步，抓现行、收瓶子、善后。每一步都得留后手，每一步都不能把自己折进去。
他钻进了一处山洞，山洞内布置妥当，也还有床，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又补了一句：“要是实在抓不着现行，那就制造个现行。她不是想给云清瑶下套吗？我给她下个套，让她自己钻进去。她钻了，瓶子就是我的了。”
房梁上落了只蜘蛛，正慢悠悠结网。方允看着那蜘蛛，咧嘴一笑：“咱俩一个路数。”
方允猛的震住，声音突然变得冷漠且沙哑“我什么时候学会自言自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