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落在一处山岗上，从怀中掏出那块从士兵身上取下的身份木牌。那木牌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正面刻着一个“军”字，背面刻着几行小字——方圆镇，赵大牛，年十七从军，今三年。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将木牌收好，抬眼望向远方。山下是一片平缓的河谷，零星散布着几个村落。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单薄。方允看了看自己的打扮，那一身灰白色的衣袍在战场上不觉得什么，可要进村子，就太扎眼了。他想了想，从储物袋中翻出一件粗布衣裳换上，又用真元在脸上鼓捣了几下。片刻之后，一个面容粗犷、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便出现在山岗上。
他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山下走去。
方圆镇说是镇子，其实不过是个大些的村子。一条土路贯穿南北，两旁是几十间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路边，枝丫间挂着几个破鸟窝。方允走在土路上，脚下扬起细细的尘土。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们看见方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又很快移开目光。方允注意到，这村子里几乎看不到年轻男人。偶尔路过几户人家，门缝里透出女人低低的说话声，还有小孩的哭闹。他忽然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赵大牛的家在镇子最南边。方允很容易就找到了，因为那房子比周围的还要破败几分。土墙歪歪斜斜，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大片，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门前用几块石头垒了个台阶，台阶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瓦盆。门上有一道道划痕，横七竖八的，像是小孩子随手画的。可方允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些不是画，是字。歪歪扭扭的字——“娘”“妹”“回”“家”。有些字被新的划痕盖住了，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方允看着那些字，沉默了片刻。他走上前，抬手叩门。
“笃笃笃。”
那门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方允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她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膝盖都打着补丁。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不算漂亮，只是清丽，五官干净，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粗糙，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山涧里的溪水。她手里攥着一块脏布，布上沾着黑乎乎的油渍，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紧紧扣着木头的边缘。
她看见方允，先是一愣，然后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双眼睛飞快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你……你找谁？”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方允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可她强撑着没有把门关上。
方允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粗犷的脸上显得有些憨厚。
“这里是赵大牛的家吗？”
那女子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攥着门框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她往后退了一步，那门便跟着她往后退，眼看就要合上。方允伸手，按住了门板。他的手不大，可那门便再也动不了了。
那女子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忽然转身就往里跑。
“娘！娘！”
她的声音尖利，在寂静的村子里传出去很远。方允没有追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被他按住的门。
不多时，一个老太太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弯着腰，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拄着一根木棍。那木棍磨得油光发亮，比她的胳膊还细。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下面发红的头皮。脸上全是皱纹，一道道深得像沟壑，眼睛眯成一条缝，努力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谁啊？谁来了？”
那女子躲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怯地看着方允。
方允松开手，退后一步，拱了拱手。
“大娘，我是赵大牛的朋友。他在军中托我带样东西回来。”
老太太的身子晃了一下。她扶着门框的手在发抖，那根木棍在地上戳了好几下才稳住。她的嘴唇动了动，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身后的女子连忙扶住她的胳膊，眼眶已经红了。
方允从怀中掏出那只小葫芦，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大牛的东西。他说，让交给您。”
老太太伸出那双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接过葫芦。那葫芦在她掌心里躺了一会儿，忽然被她紧紧攥住，贴在胸口。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只葫芦。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方允。
“他……他咋不自己回来？”
方允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不去看那双浑浊的眼睛。
“大牛他……战死了。”
老太太的手猛地一抖，那葫芦差点从她手里滑落。她身后的女子连忙扶住她的手，自己却早已泪流满面。老太太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过了许久，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那只葫芦。
“死了……也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女子扶着老太太，将她慢慢扶进屋里。方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可那哭声只持续了一会儿，便渐渐停了。
方允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满是划痕的门，看着门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娘”“妹”“回”“家”。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那老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而平静。
“进来吧。”
方允走进屋里。屋子很小，只有一间，灶台连着土炕，炕上铺着一条破旧的棉被。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老太太坐在炕沿上，那女子站在她身边，手里还攥着那块脏布，眼眶红红的。
老太太把那只葫芦放在炕桌上，抬起头看着方允。
“他可曾立了战功？”
方允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他想起赵大牛死时的样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是血。可他只说了一个字。
“嗯”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方允在炕桌对面坐下。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葫芦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大娘，这葫芦，是大牛祖上传下来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葫芦。
“是……是他爹留给他的。他爹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很多代了。”
方允道。“您知道这葫芦里装的是什么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爹也不知道。只知道这东西传了很多代，从来没人打开过。说是要有那个什么……什么资质的人才能打开。”
方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修真资质？”
老太太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个。他爹说，咱们家祖上出过一个修真者，是那什么……凌天宗的人。这东西就是他留下的。说以后家里要是再出有资质的孩子，就拿着这东西去凌天宗。”
方允的心跳快了一拍。凌天宗，静心玉叶。这东西，果然是凌天宗的东西。他看了看那老太太，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女子。老太太已经七八十岁了，浑身是病，没有半点灵气的波动。那女子倒是年轻，可资质平平，连炼气期都摸不到门槛。
方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大娘，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老太太看着他。
方允道。“这东西，对大牛来说已经没用了。对你们来说，也没什么用。你们打不开它，也去不了凌天宗。”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你……”
方允抬手，止住她的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这东西，我想要。我不会白拿。”
他从怀中掏出那几块从赵大牛身上找到的碎银子，放在炕桌上。又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玉牌，也放在桌上。那玉牌通体莹白，隐隐有光华流转，与这昏暗的土屋格格不入。
“这些银子，够你们过几年了。这玉牌，你拿着。若是遇到什么难处，拿它去城里任何一个当铺，都能换一百两银子。”
老太太看着桌上的银子和玉牌，又看着方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女子站在她身边，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着方允，眼中闪过一丝意动，可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扶着老太太的胳膊。
方允又道。“我可以把这东西拿走，不给你们任何东西。你们也不知道我是谁，找不到我。可我不想那样做。”
他顿了顿，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这东西，是我要的。我希望是你们愿意给我。”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那只葫芦，又看着桌上的银子和玉牌，最后抬起头，看着方允。
“大牛他……真是你朋友？”
方允点了点头。“算是吧”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方允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赵大牛那缕残魂说的话。
“他说，让我把这些银子带给他娘，帮他尽孝。”
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捂着嘴，呜呜地哭，哭声压抑而沉闷。那女子也哭了，扶着老太太的肩膀，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
方允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过了许久，老太太止住了哭。她擦了擦眼泪，拿起那只葫芦，递给方允。
“拿去吧。”
方允接过葫芦，站起身，朝老太太拱了拱手。
“多谢大娘。”
老太太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方允又看向那女子。
“好好照顾你娘。”
那女子点了点头，低下头去。
方允转身，走出屋子。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他看着门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划痕。一道淡淡的光芒从他掌心流出，没入那些字迹之中。
那门板上的划痕，便永远都不会磨灭了。
方允收回手，大步走出院子。
他没有回头。
他走出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子里的炊烟又升起来了，比之前更淡，更薄。
方允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低矮的房屋在暮色中模模糊糊的，像是一群蹲在地上的老人。
他转过身，大步朝远处走去。
走出很远，他忽然停下脚步。他从怀中掏出那只葫芦，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他打不开。
以他如今的修为，相当于结丹中期的实力，竟无法强行破开这葫芦上的禁制。那禁制极其精妙，不是蛮力能破解的。方允试了试，便放弃了。他想了想，将葫芦收好，又抬起头，看向远方。
或许应该去凌天宗一趟，说不定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