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横刀回到练刀坞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山门，身上的衣袍撕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抹了几道血痕，整个人看上去狼狈至极。他捂着胸口，每走几步便要喘上一阵，那模样像极了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大战、侥幸逃得性命的伤者。
守门的弟子远远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慌忙跑过来搀扶。
“铁长老！您这是怎么了？”
铁横刀摆了摆手，想要说话，却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几位同行的长老都……都……”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那守门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赵无极来练刀坞的事，门中不少人都知道。那是一位结丹中期的强者，比铁长老还要高出一个境界。连他都出了事，那敌人该有多强？
“铁长老，您先别说话，我扶您进去。”
铁横刀点了点头，靠在那弟子身上，一瘸一拐地往里走。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练刀坞。
铁长老一行人只有他一人回来了。门派震动
门中弟子人心惶惶，几位执事和长老匆匆赶来，聚集在铁横刀的住处。他们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铁横刀，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练刀坞本就不是什么大宗门，掌门在三年前的一次历练中意外身陨，此后门中便一直没有选出新的掌门，由几位长老共同议事。如今那几位长老死的死、伤的伤，能主事的竟只剩下铁横刀一人。
铁横刀躺在床上，虚弱地睁开眼，看着围在床前的众人，声音微弱。
“诸位……不必惊慌……那强敌已经走了……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再回来……”
一位执事小心翼翼地问道。“铁长老，究竟发生了什么……”
铁横刀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凶多吉少……我无能……没能护住他们……”
他说着，声音哽咽，眼眶泛红。
众人沉默连如此多的强者都陨落了，那敌人该是何等恐怖？一时间，人人自危，心中都打起了退堂鼓。
铁横刀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冷笑，面上却更加虚弱。
“我如今伤势沉重……恐怕难以理事……门中之事……还需诸位多费心……”
几位执事对视一眼，连忙道。“铁长老言重了。您好好养伤，门中有我们，出不了大事。”
铁横刀摇了摇头。
“我自己的伤，自己清楚……没个一年半载，是好不了了……门中不可一日无主……依我看……不如……”
他喘了口气，没有说下去。可那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几位执事面面相觑。铁横刀是如今门中修为最高的人，结丹初期。他若要做掌门，谁也拦不住。更何况，他刚刚为门中受了重伤，于情于理，都该是他。
一位执事上前一步，拱手道。“铁长老，如今门中无主，我等愿奉您为掌门。”
其余几人愣了一下，也纷纷附和。
铁横刀推辞了几句，便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一闪即逝，可守在门口的弟子却看得分明，心中莫名有些发寒。
接下来的几日，铁横刀以养伤为名，闭门不出。可门中的大小事务，却都经由他的手。他用方允赏赐的那些灵石，收买了几位执事的心。又从方允给的那些丹药中，挑出几枚品相好的，分给门中几个修为不错的弟子。那些人得了好处，自然对他死心塌地。
也有人不服，暗中联络，想要反对他。可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铁横刀一一揪了出来，以“勾结外敌”的罪名处置了。至于证据，自然是他捏造的。可那又如何？修真界从来不讲道理，只讲实力。
他的修为，也在那几日中悄然提升。方允给的丹药，本就是从那魔神骸骨中炼化出来的，虽然只是些边角料，可对他这个结丹初期的修士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宝物。炼化之后，他的修为从结丹初期一跃到了结丹初期巅峰，距离中期只有一步之遥。
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人，见他修为大涨，也纷纷闭上了嘴。
铁横刀坐在掌门的位置上，志得意满。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忽然觉得，那晚的那一跪，倒也不算亏。
方允这几日，一直留在练刀坞外的坊市中。
这几日，他一直在指点那个被他收留的乞丐之子。
那少年叫阿七，是他在坊市口捡到的。十三四岁的年纪，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方允给他吃的，给他穿的，又教他一些粗浅的吐纳之法。那少年学得极快，不过几日，便已摸到了炼气的门槛。
此刻，阿七正蹲在院子里，按照方允教他的法子吐纳。他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小脸上满是认真。
方允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目光深邃。
这几日的观察，让他对这少年有了几分了解。阿七心性豁达，不卑不亢。得了他的好处，不卑躬屈膝；犯了错，不推诿狡辩。这在这修真界，实在是难得。
更难得的是，他知恩。
方允曾试探过他，问他若是有朝一日能修炼有成，最想做什么。阿七想了想，说，要报答方允的恩情。方允又问他，若是方允不需要他报答呢？阿七愣了一下，说，那就去帮其他需要帮助的人。
方允笑了。
这孩子，倒是没看走眼。
他推开窗，朝院子里招了招手。“阿七，进来。”
阿七连忙站起身，跑进屋来。他在方允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先生。”
方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阿七，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阿七抬起头，看着方允的眼睛。
方允道。“我救你，不是没有原因的。”
阿七愣住了。
方允继续道。“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替我做事的人。你心性不错，又知恩图报，是个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又道。“说白了，我是在利用你。”
阿七沉默。
方允以为他会害怕，或者愤怒。可那少年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忽然跪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先生，阿七这条命是您救的。您要用，尽管拿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勉强。
方允看着他的头顶，忽然笑了。
“你就不怕，我让你去送死？”
阿七抬起头，看着方允。
“先生的恩情，阿七一辈子都还不完。就算先生让阿七去死，那也是阿七的命。能死在先生手里，总比饿死在街头强。”
方允沉默。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将阿七扶了起来。
“起来吧。我不要你的命。”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草纸，递给阿七。
阿七接过，低头看去。那草纸上画着两幅地图，一幅是他现在的位置，一幅是荒芜山的位置。两幅图之间，用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连着。那线条粗陋得很，像是随手画的，可仔细看去，山川河流、城镇村落，都标得清清楚楚。
方允道。“你拿着这张图，去荒芜山。”
阿七愣住了。“先生……”
方允道。“那里有一个人，是你的师姐。她会收留你。”
他顿了顿，又道。“你到了那里，跟着她好好修炼。等你有了本事，再来找我。”
阿七握着那张草纸，眼眶忽然红了。
“先生，您要去哪儿？”
方允笑了笑。
“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
阿七道。“那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方允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阿七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草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方允，认真道。
“先生，阿七一定会好好修炼。等阿七有了本事，就去找您。”
方允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我等着。”
阿七走了。
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怀里揣着那张草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坊市。
方允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又沾染了一份因果。
处理完阿七的事，方允还要处理另一件事。
狐族。
这几日，他在坊市中打探消息，用的就是狐族的情报网。那红衣女子和绿裙女子，便是狐族安插在坊市中的耳目。她们修为不高，可打探消息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
方允需要的情报，她们很快就送来了。
坠魔渊。
那地方在极北之地，是上古时期正魔大战的遗迹。传说中，那里埋葬着无数魔族强者，也埋葬着无数正道修士。那里的魔气经年不散，寻常修士根本无法靠近。可对如今的方允来说，那里却是一个绝佳的修炼之地。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一种方法，彻底消除体内那丝残存的魔神意志。
那意志如同附骨之蛆，平时蛰伏不动，可方允知道，它一直在那里。若是有一天，它趁他不备突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他的一块心病。不除，他永远无法安心。
方允将那张标注着坠魔渊位置的地图收好，正要出门，门忽然被叩响了。
“方前辈，您在吗？”
是那红衣女子的声音。
方允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红衣女子和绿裙女子。红衣女子今日换了一身淡粉色的长裙，头发精心梳过，簪了一支金步摇。绿裙女子则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脸上薄施脂粉，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娇俏。
两人站在门口，都有些局促。尤其是那绿裙女子，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手指绞着衣角，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方允看着她们，眉头微皱。“有事？”
红衣女子咬了咬唇，忽然跪了下来。
绿裙女子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下。
方允眉头皱得更紧了。“起来说话。”
红衣女子没有起身，只是低着头，小声道。“方前辈，我姐妹二人想求您一件事。”
方允道。“什么事？”
红衣女子道。“我们想……想跟着您。”
方允一愣。
红衣女子连忙又道。“不是要您收我们为徒。我们知道自己资质差，不配做您的徒弟。我们只是想……想伺候您。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什么都行。”
方允沉默。
他看向那绿裙女子。那女子低着头，脸已经红得快滴出血来，可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起身。
方允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回屋内。两个女子跪在门外，谁也不敢动。
过了许久，方允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是她们让你们来的？”
红衣女子身子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方允道。“你们族中的那几个老家伙，打的什么主意？”
红衣女子咬了咬唇，终于开口。
“前辈对我们狐族有大恩。族中长辈说……说我们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只能……”
她没有说下去。
方允冷笑一声。
“只能把你们送给我？”
红衣女子低下头。
方允道。“你们自己呢？愿意吗？”
两个女子都沉默了。
过了许久，那绿裙女子忽然抬起头，小声道。“愿意的。”
方允看着她。
她的脸还是红的，可那双眼睛却很亮。
“前辈对我们狐族有大恩。我们……我们无以为报。”
方允摇了摇头。“起来吧。”
两人不动。
方允道。“我让你们起来。”
两人这才站起身，低着头，站在门口。
方允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不能带你们走。”
红衣女子抬起头。“前辈……”
方允道。“我这一路，凶险万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带上你们，只会害了你们。”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还年轻，有大好的前程。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两个女子沉默了。
红衣女子的眼眶有些红，绿裙女子则低着头，一言不发。
方允从怀中掏出几块灵石，递了过去。
“这些，算是这几日的谢礼。”
红衣女子没有接。
方允将灵石放在她手里。
“回去吧。告诉你们族中的人，方某还欠狐族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红衣女子握着那几块灵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深深看了方允一眼，拉着那绿裙女子，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那绿裙女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方允已经转身，走进了屋内。
门，缓缓关上。
绿裙女子怔怔地看着那扇门，眼眶忽然红了。
红衣女子拉着她，快步走远。
方允坐在屋内，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杂念甩开。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叩门声。
方允眉头一皱。“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老者。那人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灰袍，正是狐族在这坊市中的管事。
他进门便行礼，态度恭敬得很。
“方前辈，老朽冒昧打扰，还望恕罪。”
方允看着他，淡淡道。“有事？”
老者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捧着，递到方允面前。
“前辈对我狐族有大恩，族中无以为报。这些薄礼，还望前辈笑纳。”
方允没有接。
“我说过，方某欠狐族一个人情。这些东西，拿回去。”
老者连忙道。“前辈误会了。这些东西，不是谢礼。”
方允挑眉。
老者道。“是这几日打探消息的费用。前辈要的东西，我们已经打探到了。这些，是给前辈路上用的。”
方允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布包，打开。
里面有几块灵石，几瓶丹药，还有一枚金黄色的玉牌。
方允的目光落在那玉牌上。
那玉牌巴掌大小，通体金黄，边缘刻着繁复的花纹。正面是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道古怪的符文。那符文隐隐发光，一看便不是凡品。
方允拿起来，掂了掂。入手温热，有一股淡淡的灵力在流动。
“这是？”
老者道。“这是我狐族信物。持此物者，可在北境任何一处狐族的据点寻求帮助。”
他顿了顿，又道。“前辈要去的地方，凶险万分。带着它，总归有些用处。”
方允看着那玉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这东西，我收下了。”
老者大喜，连忙行礼。
“前辈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方允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回去告诉你族中的人，方某的事，不必再费心了。”
老者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方允坐在桌前，看着手中那枚金黄色的玉牌，沉默良久。
他将玉牌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方允推开窗，纵身跃出。
他的身影如同一只夜鸟，无声无息地掠过屋顶，朝北方的天空飞去。
身后，练刀坞的灯火渐渐远去。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他飞了许久，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练刀坞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北飞去。
风中，只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