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练刀坞的山门之外，几道身影踉踉跄跄地从林中冲出。
为首一人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方正，颌下蓄着短须，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袍角沾满了血迹。他叫韩崇山，练刀坞长老，结丹初期修为。他身后还跟着三人，都是练刀坞的执事，筑基后期的修为。四人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狼狈不堪。
“韩长老，那边……那边有灯光！”一名执事指着前方，声音发颤。
韩崇山抬头望去，便见前方不远处立着几盏灯笼，灯光昏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那是练刀坞设在山门外的哨站。他心中一松，脚下却更快了几分。
“快！快过去！”
四人跌跌撞撞冲到哨站前，把守的弟子见是韩崇山，大惊失色。
“韩长老！您怎么——”
“别废话！”韩崇山一把推开那弟子，“去通知掌门，通知所有长老！狐族……狐族反了！”
那弟子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韩崇山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爪痕，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皮肉翻卷，隐隐可见里面的白骨。伤口周围缭绕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雾气，那是狐族的妖气，正在不断侵蚀他的经脉，自己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最终摆脱了癫狂状态，回想起来十分后怕。
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塞进嘴里，闭目调息。
不到半个时辰，练刀坞的掌门和几位长老便赶到了。
掌门姓卢，名镇山，结丹中期修为，是个身材魁梧的老者，须发花白，双目如电。他快步走到韩崇山面前，低头查看他的伤势，眉头紧皱。
“狐族的妖气？”
韩崇山睁开眼，点了点头。
“掌门，狐族……狐族不知从哪儿请来了高手。我等奉命前去交涉，还没说几句话，他们就动了手。”
卢镇山道。“几个人？”
韩崇山道。“一个。只用了一只手，便将我等四人打成这般模样。”
卢镇山脸色一沉。
一只手？
他看向韩崇山身后那三人，三人齐齐点头，眼中满是恐惧。
一名长老上前一步，道。“掌门，此事不能善了。狐族在此地不过算是我练刀坞附庸，竟敢伤我门中长老，若不严惩，日后何以立足？”
另一名长老也道。“不错。区区狐族，也敢撼动我练刀坞这棵大树，当真是不自量力。”
卢镇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走。去狐族驻地。”
他一挥手，带着几位长老朝狐族的方向掠去。
铁横刀跟在最后面，脸色如常，心中却翻涌不止。
狐族。
方允就在狐族。
他想起那个夜晚，那只骨手，那缕魔气，还有自己丹田处那道禁制。他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方允怎么会和狐族搅在一起？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他只知道，今晚这一趟，凶多吉少。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跟在众人身后。
狐族驻地，在练刀坞以东三十里处的一片山谷中。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谷中林木茂密，溪水潺潺。狐族的洞府就建在山谷深处，依山而凿，错落有致。
此刻，山谷中灯火通明。
方允坐在谷中一块青石上，肩上披着那张雪白的狐皮大氅，手中捧着一盏茶，神色淡然。
他面前，站着几个狐族的女子。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美妇，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狐族特有的妩媚。她是狐族族长，名叫胡三娘，结丹初期的修为。
她看着方允，眼中满是感激。
“前辈，今晚多亏了您。若不是您出手，我狐族只怕……”
方允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
胡三娘道。“前辈大恩，狐族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方允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眉头一皱。
他抬起头，看向山谷入口的方向。
“有人来了。”
胡三娘脸色一变。
方允道。“别怕。是练刀坞的人，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将茶盏放在青石上，看起来胸有成竹，早就算到了他们会来，或者说是故意的用韩崇山将他们一起引过来。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卢镇山带着几位长老走进山谷。
他们一进来，便看见方允站在青石前，身后是狐族的女子。那张雪白的狐皮大氅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卢镇山目光一凝。
这人，就是韩崇山说的那个高手？
他打量了方允一眼，发现对方的修为竟然看不透。不是太高，而是太古怪。明明能感觉到他身上有沉重的魔气，可那魔气的浓度和强度，却完全无法估量。
他心中暗暗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
“阁下是何人？为何伤我练刀坞长老？”
方允看着他，微微一笑。
“他们该打。”
卢镇山脸色一沉。
“阁下未免太狂了。这里是我练刀坞的地盘，狐族是我练刀坞的附庸。阁下在这里闹事，是不把我练刀坞放在眼里？”
方允道。“附庸？你们把狐族当附庸，可曾问过她们愿不愿意？”
卢镇山道。“这是修真界的规矩。弱肉强食，自古如此。”
方允点了点头。
“好。那我也跟你讲规矩。”
他抬起手，一缕黑色的魔气从掌心涌出。
“从今天起，狐族归我管。你要找麻烦，冲我来。”
一旁的韩崇山见此。怒极攻心，噗的一声吐出血来，晕倒过去。
卢镇山脸色铁青。
他身后，几位长老纷纷拔出法器。
“狂妄！”
“区区一人，也敢与我练刀坞为敌？”
“掌门，下令吧！”
卢镇山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阁下，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允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猜。”
卢镇山不再说话。他一挥手，几位长老齐齐出手。
铁横刀混在人群中，心中叫苦不迭。他不想出手，可不出手就会被人怀疑。他咬了咬牙，跟着众人一起冲了上去，手上的招式却虚浮无力，只是做做样子。
方允早有准备。
他身形一闪，躲过最先攻来的一刀。那是铁横刀的同门师弟，一个结丹初期的修士，刀法刚猛霸道，一刀劈下，地面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方允不与他硬碰，身形如鬼魅般飘开，同时右手一挥，一道魔气化作黑色利刃，朝另一名长老斩去。
那长老连忙举剑格挡，魔气与剑光碰撞，轰然炸开。那长老被震退数步，虎口发麻，低头一看，剑身上竟出现了一道裂纹。
他脸色大变。
“这魔气有古怪！小心！”
卢镇山也出手了。他手中多了一柄长刀，刀身通体赤红，刀锋上缭绕着熊熊烈焰。那是他的本命法器——赤焰刀，中阶灵宝，一刀之下，可焚尽万物。
他大喝一声，一刀斩出。烈焰化作一条火龙，张牙舞爪，朝方允扑去。
方允不退反进，左手探出，真魔气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面黑色护盾。火龙撞在护盾上，轰然炸开，烈焰四溅，将周围的草木瞬间烧成灰烬。
方允被震退两步，护盾上出现一道裂纹。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这些人的实力，比赵无极差远了。可他们胜在人多，配合默契，一时之间，竟让他有些手忙脚乱。
更麻烦的是，他的真魔气虽然强大，可施展起来却不够灵活。那些千幻门的术法，他如今用起来生涩缓慢，根本无法应对这种混战。
他只能依靠魔气的强横，硬抗硬打。
又是一刀劈来，方允侧身躲过，右手骨爪探出，抓住那刀身，用力一捏。
“咔嚓——”
那柄中阶法器，竟被他一爪捏碎。
那长老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方允一掌拍飞。
卢镇山脸色阴沉。他没想到，这人竟如此强悍。
“结阵！”
他大喝一声，几位长老齐齐后退，迅速结成一座刀阵。刀阵一成，七人的真气连成一体，化作一柄巨大的虚幻刀影，悬在半空，散发着滔天威压。
方允抬头看着那刀影，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一刀，他接不住。
他的魔气虽强，可他的身体终究不是魔神的身体。那一刀落下，他就算不死，也得重伤。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动用魔神骸骨的力量，忽然，一道身影从侧面冲出，挡在他面前。
铁横刀。
他站在方允身前，背对着他，面向那几位长老。
“诸位师兄弟，住手！”
众人愣住了。
卢镇山也愣住了。
“铁横刀，你干什么？”
铁横刀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半跪在方允面前。
“主人。”
那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
卢镇山瞪大了眼睛。
“铁横刀，你疯了？！”
铁横刀低着头，不敢看他。
“掌门，对不住了。”
方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铁横刀的肩膀。
“起来吧。”
铁横刀站起身，退到一旁。
方允看向卢镇山，微微一笑。
“卢掌门，还要打吗？”
卢镇山脸色铁青。他看了看方允，又看了看铁横刀，咬了咬牙。
“你到底是谁？”
方允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掌心涌出一股磅礴的魔气。那魔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一尊巨大的虚影——那是一具骸骨，通体漆黑，眼眶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那是魔神的虚影。
卢镇山脸色煞白。
“这……这是……”
方允收回魔气，虚影消散。
“卢掌门，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卢镇山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能招惹的。那具骸骨的气息，至少不是现在的自己能抗衡的，难不成是元婴期的魔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
“走。”
他转身，带着几位长老离去。
那几人早已被吓破了胆，连忙跟上。
一行人走出山谷，正要离去，忽然，一道身影从地上暴起。
是韩崇山。
他一直在装死。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朝远处遁去。速度之快，竟比来时快了数倍。
“哈哈哈哈！谁也抓不住我！我最擅长的就是遁术！我已经逃出数里之外了！”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得意洋洋。
铁横刀脸色大变。
“糟了！他跑了！”
他跺了跺脚，懊恼不已。
方允摇了摇头。
“莫急。”
他抬起左手，向前伸出。右手放在胸口，缓缓向后拉，仿佛在拉一张无形的弓。
黑色的魔气从他掌心涌出，在双手之间凝聚，化作一张漆黑的长弓。弓身修长，弓弦如丝，散发着丝丝煞气。
方允右手向后勒动，弓弦被缓缓拉开。一支黑色的箭矢在弓弦上成形，箭尖泛着幽暗的光芒。
他松开手。
“嗖——”
箭矢化作一道黑光，破空而去。
空气中炸开一连串的音爆，那声音之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数里之外，韩崇山正在得意。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没人追来，哈哈大笑。
“什么狗屁高手，还不是追不上我——今天我能跑第1次，我就能跑第2次。”
话音未落，一道黑光从身后射来，瞬间洞穿他的胸膛。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个血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怎么可能……”
他从空中跌落，摔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山谷中，方允收回手，那长弓缓缓消散。
“去，把他带回来。”
方允回头看向卢震山等人，原来这些人本欲逃走。却逃到了固定的地方，看来方允早有早有预料，在里此设置了陷阱，这几人此刻正被铁链幻阵纠缠张牙舞爪，借助幻阵方允的心魔之法更加有效了，随后伸出手来变出骨爪，一把捏碎了众人，若非这几人心生退意，心中有了恐惧，心魔也不会容易这么容易入侵成功，说到底还是他们怕了，呵呵。
铁横刀连忙点头，转身掠去。片刻后，他提着韩崇山的尸体回来，放在方允面前。
方允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收拾一下。”
铁横刀应了一声，将那些尸体拖到一旁。
方允转过身，看向那几位狐族的女子。
胡三娘站在那里，看着方允，眼中满是敬畏，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异样。那些年轻的狐族女子，更是目光灼灼，盯着方允不放。
方允没有在意。他看向铁横刀。
“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说。”
铁横刀一愣。
方允道。“就说狐族来了个上宗，来了元婴期的修士。练刀坞的人，都是那位元婴修士杀的。”
铁横刀恍然大悟。
“主人是说……”
方允点头。“就算是凌天宗，也不会为了一个区区下宗，去得罪一位元婴修士。这件事，最后只会不了了之。”
铁横刀连连点头。
方允看着他，忽然道。“你那几位同门死了，你在练刀坞的地位，应该能更进一步吧？”
铁横刀眼睛一亮。
方允道。“好好做。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铁横刀连忙跪下。
“多谢主人！多谢主人！”
方允摆了摆手。
“去吧。”
铁横刀站起身，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方允正看着那些狐族女子，心中暗暗感叹。
这位主人，年纪轻轻，手段却如此狠辣。日后，必成大器。
他摇了摇头，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方允站在青石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许久。
胡三娘走上前来，轻声道。“前辈，您……不杀他？”
方允道。“杀他做什么？他有用。”
胡三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方才此人分明是有反心，想等双方两败俱伤时，再要些好处。
方允转过身，看着那些狐族女子，微微一笑。
“今晚，打扰了。”
胡三娘连忙道。“前辈哪里话。若不是前辈，我狐族今日只怕……”
方允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我只是顺手。”
他走到青石前，拿起那盏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看着杯中的残茶，忽然叹了口气。
这修真界，果然残酷。
可这残酷，不正是他一路走来的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