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练刀坞深处的空地上。
赵无极站在院门前，脸色阴晴不定。方允站在十丈之外，肩上披着那张雪白的狐皮大氅，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之间，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平地，和几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
铁横刀站在院内，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走出去。他想看看，这个让赵无极如此恐惧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赵无极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他知道，今日这一战，躲不过了。既然躲不过，那就拼了。他赵无极能在千幻门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可不是运气。
他双手掐诀，十指翻飞，一道道法诀从指尖射出。那些法诀在空中交织、融合，化作一道巨大的青色光幕，朝方允笼罩而去。这是千幻门的“千幻缚灵诀”，以真元编织灵力之网，专困对手，一旦被罩住，便如同陷入泥沼，越是挣扎，陷得越深。赵无极曾用此术困住过三个同阶修士，无一失手。
方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色光幕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光幕如同活物，顺着他的身体缠绕，想要将他牢牢束缚。方允低头看了一眼，抬起手，掌心涌出一缕黑色的魔气。那魔气如同利刃，轻轻一划，青色光幕便裂开一道口子。
赵无极脸色一变。这千幻缚灵诀，竟被他如此轻易地破了？他咬了咬牙，手上法诀再变。这一次，他不再试探，直接使出了看家本领。
“千幻雷法！”
他双手合十，猛地分开。十指之间，一道道青色的雷光迸射而出，化作无数电蛇，朝方允扑去。那些电蛇在空中嘶鸣，发出刺耳的尖啸，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颤抖。千幻雷法，以变幻莫测着称，雷光之中暗含幻术，稍有不慎，便会被幻象所惑，死在雷法之下。
方允眉头微皱。他抬起手，真魔气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化作一面黑色的护盾。雷光轰在护盾上，炸开一团团青黑色的火花，可那护盾纹丝不动。
赵无极心中暗暗焦急。他的雷法，竟破不开方允的防御。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双手上，雷光骤然暴涨。那青色的电蛇化作一条巨大的雷龙，张开大口，朝方允吞噬而去。
方允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那雷龙的威力，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真魔气，在应对这种术法攻击时，竟然有些力不从心。
他的真气早已转化为真魔气。魔气强在侵蚀、强在压制、强在肉身，可对于这种纯粹以真元驱动的术法，却缺乏有效的应对手段。他能挡住，却无法反击。
那雷龙撞在护盾上，将方允震退数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缕魔气正在剧烈翻涌，却无法像真气那样随心所欲地化作各种法术。他试图像从前那样施展千幻门的术法，可那些法诀在他手中，却变得生涩而缓慢。
他的修为还在，可他的战斗方式，已经被这真魔气彻底改变了。
赵无极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方允虽然得了魔神的传承，可他毕竟不是真正的魔神。他体内那颗魔心，给了他所谓不死之身？却也剥夺了他作为修士的手段。
“方允，你不过是个怪物！”赵无极大喝一声，又是一道雷龙轰出。
方允再次被震退。他的护盾依旧坚固，可他只能防守，无法进攻。那雷龙一道接一道，逼得他连连后退。他的脚下，已经被雷光炸出一个个深坑。
铁横刀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本以为方允有多厉害，没想到竟被赵无极压着打。他心中暗暗盘算，若是此时出手帮赵无极，不仅能赚一份人情，说不定还能从方允身上捞些好处。那小子身上那件狐皮大氅，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握紧刀柄小声说道：“嗯……赵兄，我来助你……”忽然看见方允后退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方允抬起头，看着赵无极，忽然笑了。
“师兄，你打够了吗？”
赵无极一愣。
方允抬手，随手一挥。几道光芒从他袖中飞出，落在空地四周。那是几面阵旗，通体漆黑，旗面上绣着诡异的金色符文。它们一落地，便深深插入地面，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片空地笼罩其中。
外面的声音，瞬间消失了。风声、虫鸣、远处的喧哗，一切都被隔绝在外。这片空地，成了一座无声的牢笼。
赵无极脸色大变。他试着感应外界，却发现自己的神识被那屏障挡住，根本无法穿透。
“你——”
方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一股磅礴的魔气从他掌心涌出，瞬间弥漫全身。那魔气之浓，之纯，仿佛能吞噬一切。月光被遮住了，星光被遮住了，整片空地陷入一片漆黑。
赵无极连忙催动雷法，雷光在他周身炸开，勉强照亮了周围三尺之地。他看见，方允的右手正在发生变化。
那只手，正在变成一只骨手。
雪白的骨骼从皮肉中钻出，一根根、一节节，在魔气的包裹下缓缓成形。那骨手修长锋利，指尖如钩，关节处生着一根根倒刺。骨骼表面缭绕着幽蓝色的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却让人从心底感到恐惧。
赵无极瞪大了眼睛。那是魔神的手。那具骸骨，那只从试炼之地中走出的魔神，它的力量，竟然还在方允体内。
方允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那骨手灵活无比，与他原本的手没什么两样，可那上面蕴含的力量，却足以撕碎一切。
“师兄，该我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黑光，直扑赵无极。
赵无极大骇，连忙催动雷法，一道道雷龙轰向方允。可方允不闪不避，那只骨手轻轻一挥，雷龙便被撕成碎片。
方允欺身而上，骨爪朝赵无极面门抓去。
赵无极拼命后退，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符，捏碎。一道金色光罩将他护住，那是师父赐给他的保命之物，可抵挡结丹后期全力一击。
骨爪落在光罩上。
“咔嚓——”
光罩碎了。
赵无极面如死灰。那只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方允看着他，眼中没有仇恨，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师兄，你输了。”
赵无极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铁横刀站在院门口，看得目瞪口呆。刚才还占尽上风的赵无极，转眼间就被制住了。那只会骨手，那股魔气，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想出手帮赵无极，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还好……还好没有出手。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退回院内，又觉得不妥，停在原地，进退两难。
方允没有看他。他掐着赵无极的脖子，手指缓缓收紧。
赵无极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拼命去扳方允的手，可那只骨手纹丝不动。他的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
“方允……你……你不能杀我……”
方允看着他。
“为什么？”
赵无极道。“师父……师父不会放过你的……你若杀了我……千幻门……千幻门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方允沉默。
赵无极以为他怕了，连忙又道。“放了我……我保证……再也不找你麻烦……我可以对天发誓……”
方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
“师兄，你还是这样。死到临头，还在算计。”
他手指一紧。
赵无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眼睛瞪得老大。
方允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厌倦。杀了赵无极又如何？师父不会放过他，千幻门不会放过他。杀了这个人，他的仇就报了吗？那些死去的人，就能活过来吗？
他不知道。
可他只知道，这个人，必须死。
他正要用力，忽然，一道奇异的感觉从赵无极体内传来。
那感觉很微弱，却无比清晰。一缕黑色的气息，从赵无极的眉心飘出，融入方允体内。那气息与他的真魔气同源，却更加纯粹，更加……古老。
方允愣住了。
那气息进入他的身体，瞬间被魔心吸收。魔心跳动了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跳动，都比之前更加有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又强了一丝。
他低头看着赵无极。赵无极的眼睛已经开始翻白，气息越来越弱。
方允忽然明白了。
这是魔神的修炼方式。杀戮。吞噬。每杀一个人，就能夺取对方的一丝力量。杀的人越强，得到的力量越多。这是真正的魔道，纯粹的魔道。
他松开手。
赵无极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方允低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师兄，你走吧。”
赵无极愣住了。
方允转身，不再看他。
“别让我再见到你。”
赵无极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朝远处跑去。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方允没有追来，才拼命消失在夜色中。
铁横刀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涌。赵无极跑了，那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他了？
他正想着，方允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可铁横刀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他的双腿开始发软，膝盖不听使唤地弯曲。
“扑通——”
他跪了下来。
那声音很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铁横刀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方允。
“前辈……不，上仙……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饶命……”
他的声音在发抖。
方允看着他，没有说话。
铁横刀又道。“小的……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今晚的事，小的绝对不会说出去……”
方允还是不说话。
铁横刀额头上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掉。他咬了咬牙，又道。“小的……小的愿意为上仙效犬马之劳……上仙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方允终于开口。“你倒是识趣。”
铁横刀连忙磕头。“识趣识趣。小的最识趣了。”
方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抬起头。”
铁横刀抬起头，满脸堆笑。那笑容里，有讨好，有恐惧，也有一丝庆幸。
方允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缕黑色的魔气。
“别动。”
那魔气没入铁横刀的眉心。铁横刀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气息在他体内游走，最后盘踞在丹田之中。他能感觉到，只要方允一个念头，那魔气就会炸开，将他的丹田炸得粉碎。
他脸色惨白，却不敢动。
方允收回手。
“这是禁制。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若你听话，这禁制永远不会发作。若你有二心——”
他没有说下去。
铁横刀连忙道。“上仙放心，小的绝无二心！绝无二心！”
方允点了点头，将赵无极留下的储物袋捡起来，神识探入。里面灵石不少，还有一些丹药和法器。他将那些东西收入自己囊中，又从里面分出一些灵石，扔在地上。
“赏你的。”
铁横刀看着地上那堆灵石，眼睛一亮。那些灵石，少说也有上千块。他连忙捡起来，揣进怀里。
“多谢上仙！多谢上仙！”
他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几分。
方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人就是这样。当你完全凌驾于他之上时，即便给他的是他应得的东西，他也会觉得是你的恩赐，对你感恩戴德。修真界如此，凡世也是如此。
他转身，朝夜色中走去。“记住你的话。”
铁横刀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小的记住了！记住了！”
方允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铁横刀跪了许久，才敢站起来。他摸了摸怀里的灵石，又摸了摸丹田处那道禁制，心中五味杂陈。
今晚的事，简直像一场梦。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院落，又看了一眼方允消失的方向，忽然叹了口气。
这修真界，果然是弱肉强食。
他转身，走进院内，关上门。夜风依旧，月光依旧。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时正在逃窜的赵无极生怕方允反悔，只不过速度却慢了很多，嘴里却在暗骂：“该死的方允！等我几年你再厉害也不能对抗元婴期吧！只要再给我几年，只要几年！”然而就在这时，一切都停止了，风不再吹动，一切都变得灰暗……
方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