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跟着那两个女子走进巷子深处，脚步却越来越慢。
他的目光穿透巷子尽头的高墙，仿佛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那张狐皮大氅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雪白的毛发映着月光，泛着淡淡的银光。
红衣女子回头看他，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被自己的媚术所惑，心中暗喜。她故意放慢了脚步，腰肢扭得更厉害，那条金丝腰带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这怎么可能，那日如此多人的媚术都不能见效？这二女想来是应该大多数时间都在胡族的庇护之下，这为人处事倒是不够精明。
“前辈，怎么了？走不动了？”
方允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事。”
他抬脚跟上，可心思早已不在这两个女子身上。
他的神识，正在方圆数里之内细细搜索。千幻门的隐匿功法虽然精妙，可赵无极身上那丝魔气，是瞒不过他的。
那魔气是方允自己的。自从与魔神融合之后，他体内便多了一种奇异的能力——凡是被他的魔气沾染过的东西，都会留下痕迹。那痕迹极淡，淡到连结丹后期的修士都察觉不到。可在方允眼中，那痕迹却如同黑夜中的火焰，清晰可见。
赵无极身上的魔气，是那日偷袭方允时所沾在了赵无极手上。那一丝魔气微乎其微，可方允就是凭着这一丝痕迹，一路追到了这里。
他的目光穿过巷子，穿过坊市，穿过重重叠叠的建筑，落在练刀坞深处的一座院落中。
那院落不大，却极为雅致。院中种着几株翠竹，月光穿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灯光透出。
赵无极的气息，就在那里。
方允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猫儿要开始抓老鼠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
红衣女子和绿裙女子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前辈？”
方允看着她们，微微一笑。
“两位道友，今日天色已晚。洞府的事，明日再谈如何？”
红衣女子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道友这就要走？”
方允点头。
“有些私事要处理。”
他从怀中掏出几块灵石，递了过去。
“这是谢礼。多谢两位引路。”
红衣女子接过灵石，还想说什么，方允已经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绿裙女子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
“姐姐，这位前辈好奇怪。”
红衣女子冷哼一声。
“奇怪什么？不就是看不上咱们吗？”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灵石，又哼了一声。
“倒是大方。走吧，回去。”
两人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她们不知道，方允走出巷子之后，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一处阴影中，抬头望着练刀坞深处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黑光。
“找到了。”
练刀坞深处，一座雅致的院落中。
赵无极坐在客座上，手中捧着一盏茶，脸上的易容已经褪去，露出本来的面目。
他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那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人叫铁横刀，是练刀坞的内门长老，结丹初期的修为。他与赵无极早年在一场论道大会上相识，交情不算深厚，但点头之交还是有的。
赵无极找到他时，他正在院中练刀。见赵无极忽然出现，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原来是你啊，赵兄！怎么这副打扮？我还以为是什么邪魔外道闯进来了。”
赵无极苦笑。
“一言难尽。”
铁横刀将他请进屋内，让人上了茶，两人相对而坐。
“赵兄，你这是遇到麻烦了？”铁横刀问。
赵无极叹了口气。
“是有些麻烦。追一个仇家，追到了这北境。那小子有些手段，我一时不慎，被他伤了。”
铁横刀眉头一皱。
“仇家？什么仇家？”
赵无极道。“一个叛出师门的师弟。当年他勾结魔道，盗走门中至宝，被我追杀了多年。如今他投靠了血莲教，一身魔功大成，反过来追杀我。”
铁横刀倒吸一口凉气。
“血莲教？那可是魔道门派。赵兄，你这仇家来头不小啊。”显然此人可能压根就没听说过血莲教……
赵无极道。“所以才来投靠铁兄。只需借住几日，等我的人到了，就走。”
铁横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赵兄放心。你既然来了我练刀坞，那就是我铁某人的客人。谁敢在这里动你，就是与我铁横刀为敌。”
赵无极心中一定，拱手道。
“多谢铁兄。”
铁横刀摆了摆手。
“客气什么。你我虽不是至交，可好歹也是正道同门。那魔道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顿了顿，忽然道。
“赵兄，你说的那个仇家，叫什么名字？”
赵无极道。“方允。”
铁横刀想了想，摇头道。
“没听过。不过，既然投靠了血莲教，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赵兄放心，在我这里，没人敢乱来。”
赵无极正要说话，忽然，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寒意来得突然，却无比清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铁横刀察觉到他的异样。
“赵兄？怎么了？”
赵无极嘴唇哆嗦了一下，正要开口，一道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师兄，我来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丝笑意。
可听在赵无极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
一道身影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衣袍，肩上披着一张雪白的狐皮大氅。那狐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三条尾巴的痕迹若隐若现。
他站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笑意。
“师兄，好久不见。”
赵无极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铁横刀也愣住了。
他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你是谁？”
方允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赵无极。
“师兄，你躲得倒快。可惜，跑得再快，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赵无极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方允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师兄，你忘了吗？你可是粘了我的血的。”
他抬起手，掌心涌出一缕黑色的魔气。
那魔气在他指尖缠绕，如同一条活物。
“早就被我做了记号。你身上的气息，逃不过我的眼睛。”
赵无极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方允能一路追到这里。
不是他的隐匿功法不够高明，而是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被标记了，方才正是因为显露真身才露出了破绽。
铁横刀拔出短刀，挡在赵无极面前。
“阁下，这里是练刀坞。你若敢在这里动手，就是与我练刀坞为敌。”
方允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铁长老，此事与你无关。我只要我师兄。”
铁横刀道。“他是我练刀坞的客人。你要动他，先问过我的刀。”
方允看着他，忽然笑了。
“铁长老，你确定要管这件事？”
铁横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
方允点了点头。
“好。那我给你一个面子。”
他后退一步，站在门外。
“师兄，我在外面等你。你不可能一辈子躲在这里。”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赵无极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铁横刀收起刀，看着他。
“赵兄，这人就是你说的那个仇家？”
赵无极点了点头。
铁横刀皱眉。
“他的修为……”
赵无极道。“看不透。”
铁横刀沉默。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赵兄，不是我不帮你。这人，我恐怕挡不住。”
赵无极的脸色更加惨白。
他知道，铁横刀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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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
练刀坞的坊市中，那红衣女子和绿裙女子站在一间客栈门前，踌躇不前。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红衣女子的长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露出纤细的脚踝。绿裙女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上带着一丝不安。
“姐姐，真的要去找他吗？”绿裙女子小声道。
红衣女子哼了一声。
“不然呢？白天得罪了那位前辈，总要赔个不是。他出手那么大方，一看就不是缺灵石的人。咱们那点东西，人家看不上。”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媚意。
“不过，咱们也不是只有灵石。”
绿裙女子脸一红。
“姐姐，你……你是说……”
红衣女子笑了。
“怎么，不愿意？”
绿裙女子低下头，小声道。“不是不愿意，只是……只是那位前辈，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
红衣女子道。“这世上，哪有不吃腥的猫？走吧。”
两人推开门，走进客栈。
那红衣女子早已打听好了方允的房间，就在二楼最里面。她整了整衣裳，将裙摆拉低一些，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又抬手将发髻弄松，几缕青丝垂在耳边，平添几分慵懒。
绿裙女子跟在她身后，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两人来到房门前。
红衣女子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前辈，睡了吗？”
没有人应。
她又叩了几下。
“前辈，我们来给您送些东西。”
还是没有人应。
她皱了皱眉，试着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床铺整整齐齐，显然没有人睡过。窗子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将桌上的纸张吹得沙沙作响。
红衣女子愣住了。
绿裙女子也愣住了。
“人呢？”
红衣女子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外面是空荡荡的街道，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回头，看着那空荡荡的房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走了？”
绿裙女子小声道。“姐姐，那位前辈是不是……根本没打算住这儿？”
红衣女子没有说话。
她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过了许久，她忽然叹了口气。
“走吧。”
她转身，走出房间。
绿裙女子跟在后面，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房间。
月光依旧，夜风依旧。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练刀坞深处，那座雅致的院落中。
赵无极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铁横刀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
“赵兄，那人还在外面。”
赵无极点了点头。
他知道。
方允的气息，始终笼罩着这座院落。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如同一只猫在戏弄老鼠。
铁横刀回头看着他。
“赵兄，你打算怎么办？”
赵无极沉默。
怎么办？
他不知道。
跑，跑不掉。打，打不过。躲，躲不了。
方允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这里。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那时方允还是千幻门的内门弟子，修为比他低，地位比他低，什么都比他低。他一句话，就能让方允吃不了兜着走。
可现在……
他咬了咬牙。
“铁兄，能不能帮我个忙？”
铁横刀道。“你说。”
赵无极道。“帮我拖住他。只要拖住他几日，等我的人到了，我就安全了。”
铁横刀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赵兄，不是我不帮你。那人……我挡不住。”
赵无极脸色一变。
“铁兄，你可是练刀坞的长老——”
铁横刀打断他。
“正因为我是练刀坞的长老，才不能拿全宗门的性命去赌。那人若是动起手来，我这院子都不够他拆的。到时候，伤及无辜，我怎么向掌门交代？”
赵无极说不出话来。
铁横刀看着他，目光复杂。
“赵兄，我劝你一句。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出去，跟他做个了断。”
赵无极苦笑。
“了断？我怎么跟他了断？他恨我入骨。”
铁横刀道。“恨也好，怨也好，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赵无极沉默。
过了许久，他忽然站起身。
“铁兄，你说得对。”
他走到门口，推开院门。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是身后的铁横刀却是长舒了一口气，小声嘀咕：“这次事总不能粘到我身上了吧？”
远处，一道身影正站在一棵大树下，静静地看着他。
方允。
他披着那张雪白的狐皮大氅，在月光下如同一尊雕塑。
赵无极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方允。”
方允看着他，微微一笑。
“师兄，想通了？”
赵无极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与方允对视。
月光下，两人隔着一片空地，遥遥相望。
一个面色阴沉，一个嘴角含笑。
一个满心恐惧，一个志在必得。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