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姑在前面带路，绿萝跟在方允身后，三人一前两后，穿过几条幽暗的巷子，越走越偏。坊市的灯火渐渐远去，周围的房屋也变得越来越破旧，墙皮剥落，门窗歪斜，显然很久没人住过。
方允脚步不停，目光却一直在打量四周。他的神识散开，覆盖了方圆百丈。周围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声都没有。仿佛这片区域，被什么东西隔绝了。
红姑的脚步忽然加快。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满了杂草。月光照不进来，只有一片漆黑。
方允停下脚步。他感觉到了，这巷子里的气息不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没有灵气，没有妖气，没有任何修士的气息。可越是干净，越说明有问题。这分明是被人用法术清理过的痕迹。
“到了。”红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方允抬头看去，便见巷子尽头是一面墙。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墙。
红姑站在墙前，回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她的手轻轻按在墙上，那墙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如同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开来，露出一道黑漆漆的门户。
“公子，请。”
方允看着那道门户，心中冷笑。这哪里是去找赵无极的路，分明是引他入瓮。他没有揭穿，只是微微一笑，抬脚走了进去。眼前光芒一闪，场景骤变。
他站在一处山谷之中。月光如水，洒满大地。四周是连绵的山丘，山丘上长满了桃树，桃花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如同粉色的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那花香甜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远处，隐隐有溪水潺潺，有鸟鸣啾啾，一切都美得不真实。
幻境。方允一眼就看穿了。这幻境布得极为精妙，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对他而言，还是差了些火候。他的阵法造诣虽然不算顶尖，可在这幻境中分辨真假，还是绰绰有余。不过他没有急着拆穿，只是静静站着，等着看她们还有什么把戏。
红姑和绿萝已经不见了踪影。山谷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忽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笑声清脆悦耳，仿佛无数少女在嬉戏打闹。随着笑声，一道道身影从桃林中走出。
她们都是女子，身着各色轻纱，赤足踏在花瓣上，如履平地。有的妖艳，有的清纯，有的妩媚，有的端庄。她们的长相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都是绝色。她们笑着，闹着，朝方允走来。有人摘下桃花插在鬓间，有人提着裙摆旋转起舞，有人捧着一壶酒，朝他递来。
方允站在原地，看着她们。那些女子越走越近，开始在他身边穿梭。有人用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臂，有人在他耳边吹气，有人将花瓣撒在他身上。她们的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如同无数只蝴蝶在他身边飞舞。
方允微微一笑，抬起手，轻轻吹出一口气。那气息呈粉红色，从他口中涌出，如同清晨的薄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那些正在嬉笑的女子，忽然都愣住了。那粉色的雾气飘入她们的口鼻，她们的脸色开始发红，呼吸开始急促，眼神变得迷离。有人扶住了桃树，有人蹲下了身子，有人靠在了同伴身上。她们不再嬉笑，不再打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神。
方允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她们。片刻后，那些女子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有人发出低低的喘息，有人咬住了嘴唇，有人闭上了眼睛。她们的脸上，满是挣扎之色。
就在这时，一声低喝从桃林深处传来。“都停下！”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些女子如蒙大赦，纷纷后退，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桃林中，两道身影缓缓走出。左边一人，身着白衣，面容清冷，眉目如画，一头银发垂至腰际，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寒气。右边一人，身着黑衣，面容妖艳，眼波流转间满是风情，一头乌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们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方允身上，眼中满是惊疑。
白衣女子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冷，如同冰下流水。黑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方允，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气味。
方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他的身上，那狐皮大氅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黑衣女子忽然脸色一变。“你……你身上的气息……”
方允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看着她们。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的头上，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若隐若现。那耳朵呈银白色，竖在发间，微微转动，像是在倾听什么。
白衣女子瞳孔猛缩。黑衣女子更是脸色大变。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晚辈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前辈驾临，冒犯之处，还望前辈恕罪。”她们的声音微微发颤，头埋得很低。身后那些女子，更是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红姑和绿萝也跪在人群中，脸色惨白。红姑嘴唇微动，低声道：“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是人族修士……”
白衣女子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住口！”红姑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
方允没有说话，只是缓步向前走去。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落下，身形都微微一闪，如同跨越了空间。明明只是一步的距离，却仿佛走了很远。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他已经坐在了山谷正中的高台之上。那高台本是狐族议事之所，平日里只有族长才能坐上去。可此刻方允坐在那里，却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
他坐在那里，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嘴角微微勾起。那种感觉，仿佛他天生就该坐在那里，仿佛他就是这里的王。
黑衣女子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方允，眼中满是敬畏。她低声道：“前辈……是我狐族哪位长老？”
方允看着她，没有回答。黑衣女子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问。
沉默良久，方允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我隐世多年，狐族的事，早已不想管了。”
台下众人心中一震。隐世多年？那是多久？百年？千年？她们不敢问，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方允继续道。“今日来此，本不想惊动你们。只是有一事，需要你们帮忙。”
白衣女子恭敬道。“前辈请说。但凡我狐族能做到的，定当竭尽全力。”
方允道。“最近这练刀坞坊市中，可曾来过什么奇怪的人？”
白衣女子一愣，看向红姑和绿萝。红姑低着头，不敢说话。
方允看着红姑，微微一笑。“你方才说，有个灰袍斗笠、腿脚不便的人，住在西边的废弃洞府里。可那人，真的存在吗？”
红姑浑身一颤，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前辈恕罪！前辈恕罪！是晚辈编的，根本没有这个人……”
方允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这是假的，赵无极若真那么容易找到，就不是赵无极了。不过他也不急，这狐族既然被他镇住了，正好借她们的手去找。
“没有这个人，那就去找。”方允淡淡道，“这几日，你们帮我留意一下坊市中的陌生人。尤其是那种行踪诡秘、不愿与人接触的。找到之后，告诉我。”
白衣女子道。“是。晚辈这就安排人去查。”
方允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事。你们这里，修为最高的便是你们二人？”他看向白衣女子和黑衣女子。
白衣女子道。“是。晚辈二人，都是结丹中期。其余族人，大多在筑基期。”
方允道。“狐族修炼，内丹化为妖丹，相当于人族结丹中期方可化形。可你们这里，化形的族人为何这么多？”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女子大多筑基后期，却都已化为人形。
白衣女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前辈，这是因为我族有一件异宝。那异宝是从上面借来的，可以遮掩气息，让族人在筑基期便能化形。也正因为有它，我们才能在此地隐藏这么多年，没有被人类修士发现。”
方允心中一动。从上面借来的？上面是哪里？他没有追问。他现在扮的是一个隐世多年的狐族前辈，对这些事不应该太感兴趣。他摆了摆手，淡淡道：“罢了。你们的事，我不想管。”
白衣女子松了口气，连忙道。“多谢前辈体谅。”
方允站起身，走下高台。“这些日子，我会暂住在这里。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管我。”
白衣女子道。“晚辈这就去安排最好的洞府——”
方允摆手。“不必。方才那处洞府就不错，我住那里。”他看了一眼红姑和绿萝。
红姑和绿萝脸色一变，又低下头去。白衣女子会意，道。“你们两个，好好伺候前辈。若有差池，唯你们是问。”红姑和绿萝连忙应是。
方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谷外走去。走了几步，他的身形微微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山谷中，众人沉默良久。直到那道气息彻底消失，白衣女子才缓缓站起身，看向方允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复杂。
黑衣女子也站起来，低声道。“姐姐，这位前辈……到底是什么来路？”
白衣女子摇头。“不知道。但他的气息，确实是我狐族无疑。”
黑衣女子道。“可他身上的气息，与咱们又不太一样。那气息……太纯了。”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道。“正因如此，才更可怕。那种纯度的气息，只有传说中的九尾灵狐才有。”
黑衣女子倒吸一口凉气。“九尾灵狐？那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白衣女子道。“灭绝？那只是传说。真正的情况，谁又知道呢？”她看向红姑和绿萝。“你们是怎么遇到他的？”
红姑把经过说了一遍。白衣女子听完，眉头紧锁。“他穿的那张狐皮是三尾灵狐的？”
红姑点头。白衣女子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罢了。不管他是什么来历，既然他说要暂住，那就让他住着。你二人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红姑连忙点头。白衣女子转身离去。众人也纷纷散去。
红姑站在原地，看着方允消失的方向，心中满是疑惑。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她摇了摇头，拉着绿萝，朝谷外走去。不管怎样，先把这位“前辈”伺候好再说。至于别的，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