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坐在洞府之中，环顾四周。
这地方确实雅静。洞府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石壁上挂着几幅淡雅的字画，角落里摆着一只青瓷香炉，袅袅青烟从炉中升起，散发出淡淡的幽香。石桌石凳打磨得光滑圆润，桌上摆着一套白玉茶具，茶壶嘴还冒着热气。
洞府外是一处小院，院中种着几竿翠竹，竹下有石桌石凳，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水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山风从谷口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样一处洞府，每月只需五十块下品灵石。
方允心中暗暗称奇。
这价钱，放在别处，连个茅草屋都租不到。在这练刀坞的坊市中，居然能租到这样的洞府？
他走出洞府，在院中转了一圈。
隔壁的几处洞府，门窗紧闭，门前长着杂草，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这整片区域，似乎只有他一个租客。
方允眉头微皱。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回到洞府中，坐在石桌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那两个女子，一个红衣，一个绿裙，自称是帮人打理洞府的。可她们的言谈举止，分明不像普通的侍女。
那红衣女子，妖艳妩媚，眼中总是带着一丝勾人的笑意。那绿裙女子，清纯羞涩，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在他身上打转。
还有她们身上的那股粉黛之气。
方允闭上眼，仔细回忆那种感觉。那股气息，不是普通的脂粉香，而是一种……妖气？
他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
片刻后，那红衣女子款款走来。她换了一身浅粉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她的头发散开，披在肩上，几缕发丝垂在胸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公子有什么吩咐？”她笑盈盈地问。
方允道。“我初来乍到，对这练刀坞不太熟悉。想打听一些事情。”
红衣女子走进洞府，在他对面坐下。
“公子想打听什么？”
方允道。“最近这几日，这坊市中可曾来过什么奇怪的人？”
红衣女子想了想，道。“奇怪的人？公子指的是……”
方允道。“比如说，一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修为不低。可能乔装打扮过，但气质掩盖不住。”
红衣女子摇了摇头。
“这几日来的客人不少，可这样的人，奴家还真没注意。”
她顿了顿，忽然道。“不过，前两日倒是来了一个人，很是古怪。”
方允心中一动。
“怎么古怪？”
红衣女子道。“那人穿着灰袍，戴着斗笠，遮着脸，看不清面容。他来的时候，妹妹去招呼他，想给他介绍洞府。谁知那人一开口就骂，让我们滚。”
她撇了撇嘴，一脸委屈。
“我们姐妹俩在这坊市中也待了好几年了，还从没见过这么无礼的人。”
方允道。“那人现在在哪儿？”
红衣女子摇头。
“不知道。他骂完就走了，再也没见过。”
方允沉默。
戴着斗笠，遮着脸，骂人——这倒像是赵无极的风格。他如今如惊弓之鸟，见到任何人都会警惕。两个陌生女子凑上去，他自然会呵斥。
可问题是，他现在在哪儿？
方允又问道。“那人长什么样？你可曾看清？”
红衣女子道。“他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不过奴家注意到，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左腿好像有些跛。”
方允心中一凛。
赵无极的腿，在那一战中确实被血莲教主震伤了。他虽然能伪装面容，可腿上的伤，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
“还有呢？”
红衣女子想了想，道。“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像是受了伤。还有，他的手很白，很细，不像是常拿兵器的人。”
方允点了点头。
这些信息，足够他缩小搜索范围了。
他看向红衣女子，微微一笑。
“多谢姑娘。还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
红衣女子道。“公子请说。”
方允从怀中掏出一块中品灵石，放在桌上。
“我想在这坊市中多住些日子，劳烦姑娘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类似的人出现。”
红衣女子看着那块灵石，眼睛一亮。
“公子太客气了。这点小事，奴家一定办好。”
她伸手去拿灵石，手指轻轻划过方允的手背。
方允不动声色，收回手。
红衣女子将灵石收好，站起身。
“公子还有别的吩咐吗？”
方允道。“暂时没有了。”
红衣女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允一眼。
“公子，晚上若是无聊，可以来找奴家。奴家住在东边第三间洞府。”
她笑了笑，转身离去。
方允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幽深。
夜幕降临。
方允盘膝坐在洞府中，闭目调息。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公子，奴家给你送茶来了。”
是那红衣女子的声音。
方允睁开眼。
“进来。”
门被推开，红衣女子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她的头发挽了一个松松的髻，几缕发丝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走到桌前，将托盘放下，然后跪坐在方允对面，开始斟茶。
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跳舞。斟茶的时候，她的身子微微前倾，那领口便更加敞开，里面的风景若隐若现。
方允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勾起。
这女人，在对他用媚术。
那种媚术很隐晦，不是明目张胆的勾引，而是一点一点地渗透。她的眼神，她的动作，她的呼吸，甚至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都在无声地撩拨着他。
还有那香炉。
方允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青瓷香炉。那香炉里的烟，比白天更浓了一些。那烟雾中，隐隐有一种甜腻的气息。
迷魂香。
一种低级的迷幻药物，对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本不该有什么效果。可配合上这女子的媚术，却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警惕。
方允心中冷笑。
他修炼的虽然是现在算是真魔功法，可他的阵法造诣和幻术造诣，远在这女子之上。这点小把戏，在他眼里，不过是班门弄斧。
红衣女子将斟好的茶递到他面前。
“公子，请用茶。”
方允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杯盏的一瞬间，红衣女子忽然“不小心”一松手，杯盏倾斜，茶水朝方允身上泼去。
方允不慌不忙，手指轻轻一弹。
那泼出的茶水，忽然停在了半空。
一滴一滴，悬浮在空中，晶莹剔透，仿佛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红衣女子愣住了。
方允微微一笑，伸出手指，轻轻一拨。
那些茶水仿佛有了灵性，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然后齐齐飞出门外，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一滴都没有溅到他身上。
红衣女子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
“哎呀，奴家真是不小心。公子莫怪。”
方允道。“无妨。”
他将杯盏放回桌上，看着她。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红衣女子道。“奴家叫红姑。我那妹妹，叫绿萝。”
方允道。“红姑，绿萝，好名字。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红姑道。“有三四年了吧。”
方允道。“三四年？那应该对这坊市很熟悉了。”
红姑道。“还算熟悉。公子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
方允道。“我想知道，这坊市中，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红姑道。“不对劲的地方？”
方允道。“比如说，有没有什么人，突然失踪了？或者，有没有什么店铺，突然关门了？”
红姑想了想，道。“这倒没有。坊市里一直很平静。”
她看着方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公子，你问这些做什么？”
方允笑道。“随便问问。初来乍到，总得了解一下周围的环境。”
红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走到方允身边，挨着他坐下。
她的身子贴得很近，几乎要靠在他身上。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她身上传来，带着淡淡的香气。
“公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觉得孤单吗？”
她的声音柔柔的，糯糯的，仿佛能钻进人的心里。
方允道。“习惯了。”
红姑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公子长得真好看。”
她的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摩挲，一点一点往下滑。
方允没有动。
红姑的手滑到他的胸口，停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稳，很平，一点都不像是动了心的样子。
她心中暗暗惊讶。
她的媚术，对筑基期的修士从未失手过。可这人，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咬了咬唇，朝门口看了一眼。
绿萝正站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
红姑朝她使了个眼色。
绿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她在方允另一边坐下，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她的动作很生涩，远不如红姑那般熟练。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呼吸也有些急促。
方允看了她一眼。
绿萝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红姑笑道。“公子，我们姐妹俩，伺候你喝茶可好？”
她说着，整个人贴了上来，几乎要钻进方允怀里。
方允忽然哈哈大笑。
他张开双臂，一手一个，将两人揽入怀中。
“好！两个美人儿，今晚就陪本公子好好喝一杯！”
红姑心中一喜，顺势靠在他怀里，双手在他背后轻轻抚摸。
绿萝也靠在他肩上，学着她的样子，在他背后抚摸。
方允笑得很开心，仿佛真的被她们迷住了。
可他的眼睛，一直很清醒。
红姑的手在他背后游走，从肩膀滑到腰际，又从腰际滑到后背。她的手指很软，很轻，仿佛只是普通的爱抚。
可方允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那是妖气。
他不动声色，继续笑。
红姑的手，越来越往下，越来越接近他的丹田。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他腰间储物袋的时候，方允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红姑脸色一变。
方允低头看去。
那只手，哪里是什么纤纤玉手？
那分明是一只狐爪，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如人手一般，但是在方允的眼中此手皮毛殷红如血，指尖锋利如刀，五根指甲又长又弯，泛着森冷的寒光。那爪子的形状，与人手截然不同，分明是一只妖兽的前爪。
红姑想要抽回手，可方允的力气太大，她根本挣不脱。
“公子，你弄疼奴家了……”
她还试图装可怜。
方允冷笑一声，手上加力。
红姑惨叫一声，那狐爪被他捏得嘎嘎作响。
“动手！”
她朝绿萝大喊。
绿萝脸色惨白，却没有犹豫。
她扑上来，一把搂住方允的脖子，将脸贴在他脸上，朝他口中吹了一口气。
一股浓郁的粉黛之气，从她口中涌出，直冲方允的鼻腔。
那气息甜腻得发腥，仿佛无数朵花同时绽放，又仿佛无数颗果子同时腐烂。它钻进方允的鼻子，顺着气管往下，涌入他的肺腑。
方允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小腹处涌起一股燥热。那燥热迅速蔓延，传遍四肢百骸，让他的身体变得酥软无力。
他心中暗叫不好。
他的真气，早已转化为魔气。护体罡气也变成了护体真魔气，防御寻常的攻击绰绰有余。可这种媚毒，偏偏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诱惑。
它不伤你，不打你，只是让你沉迷。你的身体不会反抗，因为它在告诉你，这种感觉很舒服。
方允咬了咬牙，想要运功驱散那股燥热。可他一运功，那魔气反而像是被那股燥热点燃了一般，在体内横冲直撞。
他的眼前开始模糊。
红姑趁机挣脱他的手，退后几步，揉着被捏红的手腕，咯咯笑道。
“小郎君，还是乖乖从了吧。我这妹妹的狐息，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
方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她们。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红姑笑道。“什么东西？你不是猜到了吗？”
她的身后，一条毛茸茸的红色尾巴，从裙底钻了出来。
绿萝也低着头，两条绿色的尾巴垂在身后，轻轻摆动。
方允看着那三条尾巴，忽然笑了。
“果然是狐妖。”
红姑道。“知道又怎样？你现在中了狐息，浑身无力，连站都站不稳。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方允踉跄了一步，扶住桌子。
“你们……想怎样？”
红姑道。“不想怎样。就是最近手头紧，想找公子借点灵石花花。”
她朝绿萝使了个眼色。
绿萝走上前来，开始在他身上摸索。
她的手在发抖，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似的。
她先摸到他腰间的储物袋，想要解下来。可那储物袋系得很紧，她解了几下都没解开。
红姑不耐烦道。“快点！磨蹭什么！”
绿萝咬了咬唇，又试了几下，终于解开了。
她捧着储物袋，递给红姑。
红姑接过，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灵石！”
她从中掏出几块中品灵石，在手里掂了掂，又塞了回去。
“这袋子里的东西，够咱们吃好几年的了。”
她看向方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回头冲着绿萝说道：“这小郎君还挺俊的，要不今天咱们就假戏真做了吧！”
后面的绿。眼神中有些无奈，但皮肤又露出一丝羞红。
“小郎君，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方允靠在桌子上，有气无力道。“就这些了。”
红姑不信，又让绿萝继续搜。
绿萝在他身上摸索，摸到胸口时，忽然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掀开他的衣襟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狐皮。
雪白的皮毛，三尾的痕迹若隐若现，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红姑也愣住了。
“这是……三尾灵狐的皮？”
她看向方允，眼中满是震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允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随时都会晕过去。
红姑看着那张狐皮，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三尾灵狐的皮……这可是好东西。有了它，我说不定能突破到四尾……”
她伸手去拿。
就在这时，方允忽然开口。
“我劝你别碰。”
红姑的手停在半空。
方允慢慢直起身，看着她。
他的眼睛，清亮无比，哪还有半点迷糊的样子。
红姑脸色大变。
“你……你没中狐息？”
方允道。“中了。不过，已经解了。”
他伸出手，掌心涌出一股黑色的魔气。那魔气在他掌心翻涌，将那残余的粉黛之气吞噬得一干二净。
红姑后退几步，脸色惨白。
绿萝也退到她身边，浑身发抖。
方允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别怕。我不杀你们。”
红姑颤声道。“你……你想怎样？”
方允道。“我只想问几个问题。”
他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们是什么时候来这坊市的？”
红姑犹豫了一下，道。“三年前。”
方允道。“来这里做什么？”
红姑道。“逃难。北边有猎妖人，我们姐妹俩……在那边待不下去了。”
方允点了点头，那身穿斗笠之人去了哪里，你们真不知道？方允眼睛一亮。
“在哪儿？”
红姑道。“我带你去。”
方允站起身，将那狐皮大氅披在身上。
红姑看着那狐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公子，那灵狐……是你杀的？”
方允看了她一眼。
“算是吧。”
红姑沉默片刻，忽然道。“公子，那灵狐是我的族人。”
方允一愣，红姑低下头。
“不过，我不怪你。它能在你身上留下气息，说明它是自愿的。”
她抬起头，看着方允。
“前辈你身上的气息十分相似。所以我才……”
她没有说下去。
方允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难怪她一见面就对他用媚术。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三尾灵狐的气息。对狐妖来说，那是一种天然的吸引。
他叹了口气。“带路吧。”
红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洞府。
绿萝跟在后面，偷偷看了方允一眼，又连忙低下头。
方允跟在她们身后，走入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