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化作一道流光，从天边疾掠而来。月色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尾迹，狐皮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九条尾巴的虚影若隐若现。他落在小院门前时，那红衣女子和绿裙女子已经跪在阶下，身子伏得很低，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石板。
“前辈。”红衣女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冒昧惊扰，实在万死。只是狐族危在旦夕，我等走投无路，只能求前辈垂怜。”她抬起头，眼中含泪，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媚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惶恐与哀求。绿裙女子跪在她身后，肩膀微微耸动，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声响。
方允站在阶上，低头看着她们。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脚走进院中，在石凳上坐下。那狐皮大氅随着他的动作铺展开来，雪白的毛发在夜色中泛着幽光，九尾灵狐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红衣女子跪行几步，膝行到方允面前，声音急促而低哑：“前辈容禀。我狐族在此地安居已有百年，与练刀坞的修士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占他们的矿脉，我们守我们那几处贫瘠的小矿，每年还送些灵材上去，算是买路钱。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可总算有个安身之所。可前些时日，练刀坞新派来一位内门长老，姓韩，名崇山，结丹中期的修为，来此巡视矿脉。他有个儿子，叫韩昭，筑基后期，也跟着来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停了一停。绿裙女子在后面小声补充道：“那韩昭……一眼就瞧中了我们的瑶姐姐。瑶姐姐是族中最美的，修为也高，筑基大圆满。韩昭见了她便走不动道，日日来纠缠，送这个送那个，瑶姐姐一概不受。他还不死心，竟趁着瑶姐姐独自巡山时拦路调戏。”
红衣女子接着道：“瑶姐姐性子烈，又岂能受这等折辱？两人言语不合动起手来，那韩昭虽然是筑基后期，可学的都是些花架子，被同行的白芷姐姐一剑刺穿了肩胛。他狼狈逃回，韩崇山见了儿子那副模样，当场便翻了脸。他说狐族伤他亲子，要狐族交出瑶姐姐任他处置，还要狐族让出所有矿脉，滚出这北境。我们族长与他理论，他竟扬言要动用练刀坞之力，将狐族连根拔起。”她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磕头不止，“前辈，我等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实在是被逼得无路可走了。那韩崇山在练刀坞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他若真的说动掌门，狐族上下百余口，只怕……”
方允静静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狐皮大氅上的毛发被夜风吹动，轻轻拂过他的手背。他感觉到一阵微弱而固执的悸动，从心底深处传来。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是那只三尾灵狐的残魂。它在他体内沉睡多时，此刻却仿佛被什么唤醒了，一丝一缕地泛起波澜。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他心口轻轻推了一把，不重，却让他无法忽视。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子，目光穿过她们，仿佛看见了什么很远的地方。那是一片幽暗的山谷，谷中藏着几只瑟瑟发抖的狐妖，老的老，小的小，围在一起，听着外面的喊杀声，眼中满是恐惧。那画面一闪而过，却清晰得如同亲见。
方允沉默了片刻。他本可以转身就走。这件事与他无关，这些狐妖与他无关。修真界弱肉强食，今日狐族被灭，明日猫族被屠，都是寻常事。他方允能在追杀中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多管闲事。可那残魂的悸动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他往某个方向走。他皱了皱眉，忽然想起那三枚玉简中的记载——真魔降世，心魔滋生，那神秘消失的门派。他体内这颗魔心，这只与他共生的灵狐，这些狐妖的求援，当真是巧合吗？
他站起身，大氅上的毛发如水般流泻。红衣女子和绿裙女子抬起头，屏住呼吸，眼中满是期待与恐惧。
“带路。”方允说。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两个女子愣了一瞬，随即狂喜，连连磕头。方允已经走出院门，红衣女子连忙爬起来，抹了把脸，快步跟上。绿裙女子跑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真正的狐狸。
她们聚居的山谷在练刀坞以北三十里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谷中林木茂密，溪流潺潺，本是清幽之地。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谷口处，数十名修士手持法器，将出路堵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三角眼透着狠厉之色。他穿着一身玄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赤红色的长剑，周身气息浑厚，正是结丹中期的修为。他身后站着十几名练刀坞弟子，修为从筑基初期到后期不等，手中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对面，七八名女子列成一排，将谷口护在身后。为首两人，一个是中年妇人模样，面容端肃，眼中有岁月的痕迹，结丹中期的气息虽稳，却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虚浮；另一个是年轻女子，姿容绝美，一身白衣如雪，手持长剑，剑尖还在滴血。她面色苍白，眼神却冷厉如刀，正是那伤了韩昭的瑶姐姐。
韩崇山看着那白衣女子，冷笑一声：“白芷，你伤我孩儿在先，拒交凶手在后，如今还敢与本座对峙。你狐族，是不想在这北境待下去了？”
白衣女子白芷咬着唇，没有答话。那中年妇人上前一步，拱手道：“韩长老，此事原委你心中清楚。令郎辱我族人在先，白芷不过是自卫。你若肯各退一步，我狐族愿意让出东面那两处矿脉，权当赔罪。”
韩崇山哈哈大笑：“两处矿脉？你当本座是要饭的？今日要么交出白芷，要么——”他扫了一眼那些狐族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你狐族上下，一个都别想走。”
中年妇人脸色一变，正要再说什么，一道流光从远处射来，落在她身侧。光芒散去，露出方允的身形，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红衣女子和绿裙女子。方允站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没有说话。
韩崇山眉头一皱，上下打量方允。这年轻人穿着一身灰白衣袍，肩上披着张狐皮大氅，看起来不过筑基后期的气息，平平无奇。可那狐皮……他目光在那大氅上停了一瞬，心中微微一动。灵狐的皮毛，这可是罕见之物。
“你是何人？”韩崇山沉声问道。
方允没有看他，只是对那中年妇人微微点头。中年妇人一愣，看向红衣女子。红衣女子连忙附耳低语几句，中年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又黯淡下去。一个筑基后期的年轻人，能帮上什么忙？她心中叹息，面上却不敢怠慢，侧身让开。
“多谢道友援手。”
方允走到白芷身边，看了她一眼。那白衣女子正盯着韩崇山，浑身绷紧如弦，手中剑握得指节泛白。感觉到方允的目光，她微微侧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方允没有解释，只是将目光转向韩崇山。
韩崇山被他这淡然的态度激怒了。一个筑基后期的小辈，也敢在他面前摆谱？“本座问你话，你没听见？”
方允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见了。”
韩崇山道：“那你可知道，这是练刀坞与狐族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也要插手？”
方允道：“我只是路过。”
韩崇山冷笑：“路过？你披着灵狐的皮，跟狐族的人混在一起，跟本座说路过？”他目光一厉，“本座不管你是谁，今日之事，你若识相，便站在一边。若想强出头，本座不介意多杀一个。”
方允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韩崇山等了一息，见他没有退开的意思，怒极反笑：“好，好，好。既然你想死，本座成全你。”他抬手一挥，身后那十几名练刀坞弟子齐齐上前，刀剑出鞘，灵力涌动。中年妇人大急，上前一步想要挡在方允前面。白芷也握紧了剑，准备拼死一搏。谷口处，那些狐族女子们脸色惨白，有的已经闭上眼不敢再看。
韩崇山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符，一把捏碎。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个巨大的刀形图案，经久不散。
“这是召集令。”韩崇山冷笑，“半个时辰之内，练刀坞的人就会赶到。到时候，你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护他们到几时。”
中年妇人脸色大变。她虽然也是结丹中期，可寿元将尽，实力大不如前，拖住韩崇山已是勉强。若练刀坞再派人来，狐族今日当真在劫难逃。她看向方允，眼中满是绝望。方允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韩崇山等了一息，不见他有任何反应，终于不耐。他拔出腰间那柄赤红长剑，剑身上火光流转，热浪扑面。
“既然你找死，本座先送你上路！”
他身形暴起，一剑斩出。那剑光赤红如血，化作一道丈许长的火刃，朝方允当头劈下。结丹中期的全力一击，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嘶鸣。火刃过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火星四射。中年妇人惊呼一声，想要出手拦截，已来不及。白芷咬牙挺剑刺出，却被那火刃的余威震得倒退数步，嘴角渗出血丝。
方允抬起手。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惊人的灵光。只是抬起手，掌心朝前。那一缕黑色的魔气从他指尖溢出，细如发丝，却快如闪电。它穿过火刃，穿过剑光，穿过韩崇山所有的防御，没入他的眉心。火刃在方允面前三尺处停住，悬了一瞬，无声消散。韩崇山落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保持着举剑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双三角眼中，狠厉之色尚未褪去，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茫然？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所有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中年妇人愣在原地，白芷握剑的手微微发抖，那些练刀坞弟子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方允收回手，负手而立，静静看着韩崇山。他也在观察，在感受。那一缕魔气没入韩崇山眉心之后，便如同一条游鱼，钻入他的识海。方允能清晰地感应到那魔气的动向，甚至能感应到韩崇山识海中的景象。
那是一团混沌。韩崇山的识海本应是清明开阔的，此刻却被无数杂乱的念头填满。最浓烈的，是一道少年的身影。那少年与韩崇山有七分相似，剑眉星目，意气风发，正对着一只银狐追逐嬉戏。画面一转，那少年倒在血泊中，肩胛处一道剑痕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衣衫。他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恐与怨毒。那怨毒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韩崇山的识海之中，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剧烈的刺痛。
这就是心魔。韩崇山疼爱儿子，那儿子被白芷所伤，这怨恨便成了他的心魔。平日里或许还能压制，可当外魔入侵时，这心魔便成了最好的突破口。
方允的那一缕魔气，正是引子。它没有攻击韩崇山，只是轻轻触了一下那根毒刺。毒刺猛地一颤，韩崇山识海中那些被压制的念头瞬间爆发。怨恨、愤怒、杀意、恐惧、对儿子的担忧、对失败的耻辱……无数负面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忘了方允，忘了狐族。他只知道恨。恨那只银狐，恨所有狐族，恨一切挡在他面前的人。
那恨意越来越浓，越来越烈，终于化作一团黑色的火焰，在他识海中熊熊燃烧。火焰吞噬着他的理智，吞噬着他的修为，吞噬着他的一切。他的眼睛开始变红，周身的气息开始紊乱。那些练刀坞弟子惊恐地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韩崇山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癫狂。他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头发披散开来，状若疯魔。赤红长剑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浑然不觉，只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杀……杀……都杀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破锣。周身的灵力开始暴走，结丹中期的气息毫无节制地释放，将周围的弟子震得东倒西歪。那十几名练刀坞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长老！长老！”
“快跑！长老走火入魔了！”
韩崇山充耳不闻，他双手抱头，痛苦地嘶吼。那团黑色的火焰已经烧遍了他的识海，他的修为、他的记忆、他的一切，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那是灵力暴走的征兆。再过片刻，他就会炸开，将自己和周围的一切炸得粉碎。
方允看着这一切，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他现在相当于结丹初期的修为，可仅凭一丝魔气，就能引动一个结丹中期修士的心魔，让他自我毁灭。这便是真魔的力量吗？不，不是力量。是克制。他的魔气，似乎天生就是修士的克星。那些修士引以为傲的修为、心性、意志，在他面前，都脆弱得可笑。只要有一丝破绽，只要有一点心魔，他就能将其放大、引爆，让修士自己杀死自己。
韩崇山的嘶吼声越来越低，他的身体已经膨胀到极限，随时都会炸开。方允抬起手，轻轻一握。韩崇山体内那团黑色火焰骤然收缩，化作一个细小的光点，从他眉心飘出，飞入方允掌心。那光点温热，带着韩崇山一生的执念，融入方允体内，被魔心吸收。魔心跳动了一下，似乎又强了一丝。
韩崇山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他的修为还在，识海却已是一片废墟。他的眼睛空洞无神，嘴唇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什么。他已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练刀坞长老，只是一个废人。那十几名练刀坞弟子吓得面无人色，抬着韩崇山就跑，连剑都顾不上捡。片刻之间，谷口便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地狼藉。
中年妇人呆呆地看着方允，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白芷握着剑的手还在发抖，她看着韩崇山被抬走的方向，又看看方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方允转过身，朝谷外走去。他的面色如常，步履从容，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没有人知道，他心中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他在想那三枚玉简，想真魔降世，想心魔滋生。他在想自己体内这颗魔心，究竟会把他带到何处。这一切，不过是开始。
那三尾灵狐的残魂，那些求援的狐妖，那被引动的心魔……当真只是巧合吗？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推动着这一切？他忽然想起那神秘消失的门派。他们发现了什么？他们去了哪里？
夜风吹过，狐皮大氅上的毛发轻轻拂动。方允走出谷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那红衣女子，她跑得太急，差点摔倒，扶着膝盖喘气：“前辈，前辈留步。”方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红衣女子深吸一口气，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前辈大恩，狐族永世不忘。族长说，前辈日后若有差遣，狐族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方允没有答话，只是抬脚继续往前走。红衣女子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那道身影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狐皮大氅上的三尾虚影若隐若现，仿佛真的有一只灵狐，正与他并肩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