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出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山风拂面的清凉，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那小兽虽已救出，可接下来如何安置，仍是麻烦。
他加快脚步，方允忽然脚步一顿，心中木木的一紧，总感觉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汗毛都开始倒竖，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神色微变，身形一闪，隐入一块巨石之后，探出半个脑袋往下望去。
这一望，他心头猛地一沉。
山脚处，柳瑶正被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挟持着。她脸色苍白，神情惶恐，嘴唇微微发颤，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而在她身前，还站着六人。
那六人负手而立，气息沉稳如山，赫然都是筑基大圆满。
方允瞳孔微缩。
六名筑基大圆满，二十余名筑基中后期，将下山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人是冲那小兽来的，还是冲他来的？
他目光落在柳瑶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她怎么会被擒？以她的修为，虽然中了禁制使不出真气，这几日相处下来，方允觉得此女应当还有手段，但若只是逃命，未必没有机会。为何会被抓得这样干净利落？
除非——
方允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山下，柳瑶垂着头，眼角余光却悄悄扫过四周。
她在找人。
方允那厮，此刻定然躲在哪里观望。
她心中暗暗盘算：这六人都是她从魔门门请来的高手，修为扎实，手段狠辣，对付一个炼气后期的方允绰绰有余。只等那畜生一出现，便可将它拿下，她也好回去向师父复命。
至于方允——
柳瑶心中掠过一丝复杂。
那厮虽然狡诈，但这几日相处下来，倒也不算太讨厌。若他识相，乖乖交出那小兽，她或许可以求几位师兄饶他一命。
若他不识相——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意。
那就怪不得她了。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
“柳师妹，那姓方的可出现了？”
是传音。
柳瑶神色不变，嘴唇微动，同样以传音回道：“尚未。诸位师兄再等等，那小畜生必然与他在一起。”
“师妹放心。”另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笑意，“区区一个炼气后期，我等翻手可灭。只是师妹委屈了，还要扮作被挟持的模样。”
“无妨。”柳瑶道，“只要能完成任务，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师兄，不要告诉其他的师弟我的身份，那方允是个机敏的人，不如演的像一些，若是被他发现，反而不美。”
“师妹倒是识大体。”那声音赞道，“等此事了结，回去定当在师叔面前为师妹美言几句。”
柳瑶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那六人，望向山上那片乱石。
方允，你在哪里？
---
方允确实在看着。
他看得越久，眉头皱得越紧。
那六名筑基大圆满，虽然将柳瑶挟持在身前，可站位却隐隐有些奇怪——他们看似将柳瑶围在中间，可若细看，就会发现那包围圈留有一道缝隙，恰好对着上山的方向。
像是在等人自投罗网。
方允心中生出一丝古怪的感觉。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回头一看，只见那小兽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正蹲在他身后三尺之处，歪着脑袋看他。
方允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你跟来做什么？不是让你在山腹里等着吗？”
小兽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目光越过他，望向山下的方向。
方允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心头一凛。
它感应到了？
“那些人冲你来的。”方允轻声道，“你下去就是送死。”
小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不解。
方允叹了口气，蹲下身来，与它平视。
“我知道你很厉害，肉身如筑基后期，比我强多了。”他道，“可下面那六个，都是筑基大圆满。你一个打六个，没有胜算。”
小兽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绕过他，往山下走去。
方允一惊，连忙伸手去拦，却被它轻轻躲开。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喝道。
小兽回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方允看着它的背影咬了咬牙，从巨石后闪身而出，快步追了上去。
---
山下，六名筑基大圆满几乎同时睁开眼睛。
“来了。”
柳瑶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便见山道上，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缓缓走来。它步伐沉稳，目光如电，额上的短角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
而在它身后，跟着一个灰衣男子。
方允。
柳瑶看着那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竟然真的下来了。
明知必死，他还是下来了。
为什么？
她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传音：“柳师妹，那姓方的也来了。要不要先拿下？”
柳瑶沉默片刻，回道：“不急。先看看那畜生。”
那六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为首那中年男子踏前一步，目光落在小兽身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果然是上古异兽。”他道，“这气息，筑基后期。好，好啊。”
小兽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方允站在它身后，目光扫过那六人，又落在柳瑶身上。
柳瑶此刻正被两名黑衣人架着，脸色苍白，神情惶恐。见他看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方允收回目光。
他看不出破绽。
可那种违和感，越来越强烈了。
“方允是吧？”那中年男子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把这只畜生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方允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人说笑了。”他道，“这畜生又不是小可的，小可如何做得主？”
中年男子眉头一皱：“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允摊了摊手，“它想走便走，想留便留，小可管不着。大人若有本事，自己来拿便是。”
“放肆！”
另一名筑基大圆满厉喝一声，抬手便是一掌拍来。
掌风呼啸，带着滔天威势，直取方允面门。
方允身形一闪，堪堪躲过。那掌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轰在身后一块巨石上，巨石应声而碎，碎石四溅，有几块擦着方允的脸颊飞过，划出细细的血痕。
“躲得倒快。”那人冷笑一声，“再吃我一掌！”
他话音未落，忽然眼前青影一闪。
小兽动了。
它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瞬，已经扑到那人面前，右爪裹挟着青芒，狠狠拍下。
那人脸色大变，连忙运起真气护体，同时身形暴退——
“砰！”
护体真气应声而碎。那人倒飞出去，胸口赫然多了三道深深的血痕，深可见骨，鲜血狂涌而出，在空中洒下一片血雾。
他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口中鲜血狂喷，挣扎了两下，竟没能爬起来。
全场寂静。
那人的修为，可是筑基大圆满。
竟被一爪拍飞，生死不知？
方允也是心头狂跳。
他知道这小兽厉害，却没想到厉害到这个地步。那一爪的速度、力量，还有那爪尖上附着的青芒——那绝不是普通的真气，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力量。
可那五名筑基大圆满毕竟不是庸手。短暂的震惊之后，迅速反应过来。
“布阵！”
五人身形交错，瞬间将小兽围在正中。五道气息冲天而起，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巨大的气罩，将小兽笼罩其中。
“六合玄光阵缺了一人，威力大减！”其中一人喝道，“但困住它一时半刻足够了！其他人，先拿下那姓方的小子！”
二十余名筑基中后期闻声而动，朝方允围拢过来。
方允心头一沉。
他不过炼气后期，靠着阵旗符箓，勉强能与筑基中期周旋片刻。可眼下这二十余人，最弱的也是筑基中期，强的甚至有筑基后期——
这是死局。
他咬了咬牙，不退反进，朝柳瑶冲去。
那两名挟持柳瑶的黑衣人见他冲来，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找死！”
其中一人抬手便是一掌。
掌风如刀，直取方允面门。方允不闪不避，硬挨了这一掌。
“砰！”
他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却借着这一掌之力，更快地向前冲去。
另一人眉头一皱，一掌拍向他后心。
方允再挨一掌。
又吐一口血。
可他终于冲到了柳瑶面前。
“走！”
他一把抓住柳瑶的手腕，转身就跑。
那两名黑衣人愣住了——他们本是做做样子，哪里想到方允真会来抢人？
一时间，竟忘了阻拦。
柳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她被他拉着跑，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他手指的力度，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血腥气——那是方才那两掌留下的伤。
他是在救她？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不知道这一切本就是她安排的，可他还是在那一刻冲了过来，用身体硬挨了两掌，只为了把她从那两人手中抢出来。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但是此刻又想制住方允，又怕禁制。
可她来不及多想，因为前方又冲出三人，拦住了去路。
方允猛地停下脚步，将她挡在身后。
那三人呈品字形站在前方，都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中间那人看着方允，咧嘴一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方允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四周。
身后是那二十余人，前方是这三人，左右是山壁——无路可逃。
他将柳瑶护在身后，看着那三人，忽然咧嘴一笑，满口是血。
“你们要抓的是我，与她无关。让她走。”
那三人对视一眼，忽然笑了。
“与她无关？”中间那人笑道，“方允，你可知…”这人目光偏向柳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顿住了，似在找补又继续道“你可知我等的差距？”
方允心头一跳，但又泛起一阵古怪，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住口！”
一道厉喝忽然响起。
方允回头看去，只见那五名正在围攻小兽的筑基大圆满中，有一人正死死盯着这边，目光凌厉如刀。
那说话的三人脸色一变，连忙闭上了嘴。
方允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柳瑶。
柳瑶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方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轰！”
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方允猛地回头，便见那困住小兽的气罩，正在剧烈颤抖。
那五名筑基大圆满围成一座玄妙的大阵，五道气息连成一体，化作一座巨大的光罩，将小兽死死困在其中。光罩约莫三丈见方，通体透明，却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光罩表面，无数符文流转不休，每一条符文都像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些符文，有的形如蝌蚪，有的状若游龙，在光罩表面游走不定。每游走一圈，光罩便凝实一分，那金色也深上一分。
小兽在光罩之中左冲右突。
第一次撞击，它用尽全力，整个身子狠狠撞在光壁上。光罩剧烈颤抖，那五名筑基大圆满齐齐后退一步，脸色微白。光罩上的符文一阵紊乱，有几条甚至当场碎裂，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可那五人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血雾落在光罩上，那些碎裂的符文竟然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
第二次撞击，小兽周身青芒大盛，额头上的短角亮起刺目的红光，狠狠顶在光壁上。光罩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那五人同时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可他们再次喷出精血，裂纹瞬间愈合。
第三次撞击，小兽发出震天怒吼，身后隐隐浮现出一道虚影——那虚影极淡，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这一撞之下，光罩剧烈震颤，那五人齐齐后退三步，脸色惨白如纸。
可他们还是没有倒下。
“这畜生太强！”其中一人嘶声道，“全力出手，不要留手！”
五人的气息陡然暴涨。他们双手连掐法诀，一道道真气不要命地注入光罩之中。那光罩得了真气灌注，顿时光芒大盛，竟比之前更加坚固。
小兽被那光芒一冲，竟被弹了回去，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
它翻身跃起，浑身皮毛炸开，一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它看着那五人，看着那光罩，忽然仰天长啸。
那啸声与之前不同。
之前的啸声，是愤怒，是咆哮，是野兽的本能。
而这一声——
这一声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种古老而苍凉的气息，仿佛从亘古的时空中穿越而来，带着天地初开时的蛮荒与威严。
方允听到那啸声，心头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骨骼在震颤，整个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他看见小兽周身的气息开始剧烈波动。
那些青色的光芒原本只是覆盖在皮毛表面，此刻却开始向内收缩，又向外膨胀，如同呼吸一般。每一次收缩膨胀，那光芒便浓郁一分，颜色也更深一层。
渐渐的，那些青芒开始凝聚。
它们从小兽身上升腾而起，在半空中汇聚、融合、成形。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但随着小兽的啸声越来越高亢，那光影也越来越凝实。
终于，众人看清了那光影的模样——
那是一只巨兽。
比小兽庞大了数倍，浑身覆盖着青灰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小，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它的额上生着一只巨角，角尖殷红如血，仿佛刚从血池中捞出。脊背上一排骨棱根根倒竖，每一根都有一丈来长，如利剑般直指苍穹。
它的眼睛是暗金色的，瞳孔竖直如蛇，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它低下头，看着那五名筑基大圆满，看着那座困住小兽的光罩。
那目光，如同神只俯瞰蝼蚁。
五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是什么？”
“不可能！它不过筑基后期，怎会觉醒血脉神通？”
“这是……这是返祖！它体内有上古神兽的血脉！”
“快退！”
可为时已晚。
那虚影动了。
它只是一爪拍下。
没有滔天的威势，没有轰鸣的巨响，没有法术碰撞的绚烂光芒。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爪，如同拍一只扰人的飞虫。
可那一爪落下时，方允分明看见，那五名筑基大圆满的脸上，同时露出绝望的神情。
“轰——”
光罩应声而碎。
不是碎裂，是粉碎。
那些符文、那些金光、那些五人以精血和真气维持了许久的阵法，在这一爪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化为漫天光点，消散无形。
五道身影倒飞出去。
方允看清了那一瞬间发生的一切——
第一个人，被爪风扫中胸膛。他的胸膛当场凹陷下去，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人在半空中便狂喷鲜血，鲜血中夹杂着碎肉和骨茬。落地时，他的身体已经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第二个人，试图用双臂格挡。他的双臂应声而断，断骨从肘部刺出，白森森的骨茬上沾满了血。爪风余势不减，扫中他的头颅——那颗头颅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西瓜，当场爆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第三个人，转身想逃。可他只逃出三步，便被爪风追上。他的后背炸开一道巨大的伤口，从肩膀到腰际，几乎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他扑倒在地，四肢抽搐着，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那是血沫从喉咙里涌出的声音。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几乎是同时被扫中。
一个的腹部被开了一道大口子，肠子流了一地，他双手捧着那些肠子，想要塞回去，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绝望。另一个的腿从膝盖处齐齐断开，他摔倒在地，惨叫着往前爬，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们只爬出几步，便不动了。
五名筑基大圆满。
四死一伤。
那唯一还活着的，是之前为首的那中年男子。他伤得最轻——只是胸口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受了重创。
可他还活着。
他躺在地上，口中不断涌出鲜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只小兽，眼神里满是恐惧。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筑基后期……怎么可能……”
小兽没有看他。
那虚影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青光，重新没入小兽体内。小兽站在原地，浑身青芒渐渐收敛。它喘着粗气，四肢微微发颤，嘴角有血丝渗出，显然这一击耗去了它大半力气，甚至伤了它自己。
可它还是抬起头，看向那唯一还活着的人。
然后，它缓缓迈步，向他走去。
“不……不要……”那中年男子颤声道，“饶命……饶命……我是血莲教执事……杀了我……教主不会放过你……”
小兽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它抬起前爪。
“住手！”
方允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兽动作一顿，回头看向他。
方允快步走来，目光落在那中年男子身上，又看了看四周那些倒地的黑衣人，忽然道：“留他一命，我有用。”
小兽歪着头看他，似是不解。
方允解释道：“他身上有东西，死了就搜不出来了。”
小兽沉默片刻，收回爪子，转身走开。它寻了一块干净的青石，趴了上去，闭上眼睛开始调息。它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喘息，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它太累了。
方允看着它，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后怕。
方才那一击，若是对着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走向那中年男子。
---
这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阴鸷，此刻躺在地上，胸口三道爪痕深可见骨，鲜血还在往外渗。他见方允走来，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又闪过一丝恐惧。
方允蹲下身，先将他腰间的储物袋扯了下来。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块灵石，大多是中品，甚至还有几块上品。此外还有三瓶丹药，一面令牌，两卷玉简。
方允先将那两卷玉简取出来，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
第一卷，《血煞魔功》。
他心头一跳。
这是一门炼体功法，以杀戮养煞气，煞气越重，肉身越强。修至大成，可肉身硬抗法宝，力大无穷。功法记载极为详尽，从入门到圆满，每一个境界的修炼之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方允深吸一口气。
他如今炼的正是肉身，寻常功法进境太慢，这《血煞魔功》虽然邪门，但若能借鉴一二，或许能让他的炼体之术更上一层楼。
他将玉简收入怀中。
第二卷，《血遁大法》。
这是一门逃命的秘术，燃烧精血，瞬息千里。代价极大——每用一次，修为倒退一个大境界，且三年之内无法恢复。
方允瞳孔微缩。
这玩意儿，关键时刻能保命。
他将玉简也收入怀中，其他的东西对方允如今的修为没有什么用处不过也也权且收下，没有什么值得去看的功法了。
那三瓶丹药，他打开闻了闻，两瓶是疗伤的，一瓶是增长修为的。他挑了两瓶看着顺眼的塞进自己囊中，剩下那瓶随手扔回储物袋。
那面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朵血色莲花，背面刻着一个“令”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血莲教·执事。
方允目光一闪，将令牌也收入怀中。
他继续在那人身上摸索。胸口内侧，又摸出一卷玉简。这玉简比之前那两卷都要精致，通体莹白，隐隐泛着光泽。
他贴在额头上一探，心头狂跳。
他将玉简小心收好，贴身放着。
搜刮完毕，他低头看向那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的东西搜刮一空，眼中满是怨毒，却又无可奈何。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来。
方允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人别急，小可还有几句话想问。你老实回答，小可给你个痛快。若不说——”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那中年男子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你们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事的？”
中年男子咬着牙，不说话。
方允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胸口的伤口上轻轻一按。
“啊——！”那中年男子发出一声惨叫，浑身抽搐，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说吗？”
“我……我说！”中年男子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有人……有人传讯……说禁制今夜必破……那小兽……那小兽会出现……”
“谁传的讯？”
“不……不知道……”中年男子道，“是上面传来的……说是……说是内线……”
方允眉头一皱：“内线？”
“是……我们也不知道是谁……”中年男子道，“只知道……是本门安插在外的暗子……这次的消息……就是她传来的……”
方允沉默片刻，又问：“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三……三十七人……”中年男子道，“六个大圆满……三十一个筑基……”
方允目光扫过四周，粗略数了数地上的尸体。
三十七人，如今活着的，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道，“你们若得手了，要把那小兽带去哪里？”
中年男子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总……总坛……教主大人要……要亲自处置……”
方允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看着那中年男子，忽然道：“多谢大人。”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你……你放了我？”
方允笑了笑，伸手在他额上轻轻一拍。
那中年男子眼睛猛地睁大，随即缓缓闭上。
方允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看向那满地的尸体，又看向那些散落的物件，目光闪动。
还有二十多个筑基中后期，虽然死了，但身上的东西还在。
他快步走向最近的一具尸体。
---
柳瑶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方允在那满地的尸体间穿梭。
她看见他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扯下第一具尸体的储物袋，打开翻了翻，挑出几卷玉简塞进怀里，剩下的随手扔在一旁。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他动作很快，搜完一个便奔向下一个。偶尔停下来端详手中的物件，偶尔皱眉思索，偶尔眼睛一亮，然后飞快地将那东西塞入怀中。
她看见他从那些人身上搜出一卷卷玉简，看见他将那些玉简一一查看，然后挑挑拣拣，有的留下，有的随手扔回尸体上。
她看见他眼中不时闪过的光芒——贪婪的、兴奋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她看见他从一具尸体身上搜出一卷玉简，贴在额头上一探，然后眼睛猛地睁大，嘴角勾起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他将那玉简贴身收好，又在那人身上摸索半天，确认没有遗漏，才奔向下一具。
她看见他从另一具尸体身上搜出三卷玉简，一一查看后，留下两卷，将第三卷随手扔了。那被扔掉的玉简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她瞥见封面上写着《噬魂诀》三个字。
魔门修士修行自然不可能全部贡献给宗门一些好的东西，都是给自己留着写，魔门都是一些心思缜密，乖张狡猾之徒，，说不得这些玉简魔门内部究竟有没有也未可知？
她看见他搜到后来，怀里塞得满满当当，走路时那些玉简和令牌在衣襟里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鼓囊囊的胸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舍不得拿出来，只是紧了紧衣带，继续搜。
她看见他从最后一具尸体身上搜出一只小巧的铜铃，摇了摇，没有声音，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不知是什么玩意，最后还是收了起来。
她看见他搜完最后一人，站起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满是满足之色。
她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
方允搜完最后一人，转身朝她走来，脸上已换了一副关切的神色：“姑娘没事吧？”
柳瑶摇了摇头。
方允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柳瑶仍是点头。
方允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姑娘怎么不说话？”
柳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良久，她轻声道：“我在想，你方才冲过来救我时，心里在想什么。”
方允愣了愣，随即笑道：“想什么？想想便救了”
柳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移开目光：“走吧，再不走那些人的同伙来了就麻烦了。”
他说着，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她：“走不走？”
柳瑶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抬脚跟了上去。
---
两人一兽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寻了一处隐蔽的山谷落脚。
方允找了一块大青石坐下，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掏出来，摊在石头上慢慢清点。
柳瑶在不远处坐下，看着他清点战利品。
玉简，一共十九卷。
方允一卷一卷拿起来细看。
第一卷，《血煞魔功》。他翻开看了看，若有所思。这是炼体功法，以杀戮养煞气。他想了想，放在左边。
第二卷，《血遁大法》。逃命秘术，代价极大。他犹豫了一下，也放在左边——保命的东西，先留着，《噬魂诀》。他扫了几眼，眉头皱起——以秘法吞噬他人魂魄，壮大自身神识。这东西太邪门，本想留着，可是思索再三放在右边，准备毁掉。
不过还得到了一本《养蛊术》他看了几眼，眉头皱得更紧——以活人养蛊，以蛊虫制敌。这东西太残忍，且几乎是烂大街的东西。
第八卷，第九卷，第十卷——
他一卷一卷看过去，左边那堆越堆越高，右边那堆也有七八卷。
柳瑶在一旁看着，忽然道：“给我看看。”
方允一愣，随即递了过去。
柳瑶接过，翻了翻，道：“这功法有问题。”
方允挑眉：“怎么说？”
柳瑶指着其中几行字：“这里写着，以魔气催动。你修的不是魔功，没有魔气，强行修炼，只会走火入魔。”
方允若有所思。
柳瑶又拿起那卷《血影步》，翻了翻，道：“这个倒是可以练。血影步是以气血之力催动，你炼体之人，气血旺盛，正合适。”
她又拿起《炼骨诀》，看了半晌，点头道：“这门功法不错，根基扎实，不是邪门歪道。你可以练。”
方允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柳瑶将那几卷玉简一一翻看，有的摇头，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思索，有的直接扔回右边那堆。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指着左边那堆道：“这些都可以练。剩下的，要么是残缺的，要么是邪门歪道，练了必出问题。”
方允看着那玉简——？他愣了愣：“这《魔焰掌》你不是说有问题吗？”
柳瑶道：“我说的是你不能练。这功法本身没问题，只是不适合你。你若想留着以后换东西，或者送给别人，也无不可。”
方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多谢姑娘。”
柳瑶摆摆手，打了个哈欠，往火堆旁靠了靠，闭上眼睛。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染得柔和了几分。
方允看着她的侧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方才给他看那些玉简，是真的在帮他，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的是，方才那一刻，她眼中的光芒，不像是在算计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整理那些东西。
令牌，一共七块。都是血莲教的，有的刻着“令”字，有的刻着“执事”二字，还有一块刻着“护法”——那是从那中年男子身上搜来的。他端详片刻，全部收了起来。
丹药，大大小小三十余瓶。他挨个打开闻了闻，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认得的挑几瓶留下，不认得的也留下——反正先收着，以后慢慢研究。
灵石，约摸五百余块。中品居多，上品也有十几块。他数了数，全部收入囊中。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张符箓，几枚暗器，一块不知用途的玉佩，一只小巧的铜铃，半卷残破的兽皮卷轴。
他拿起那兽皮卷轴，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些古怪的图案，像是某种阵法，又像是某种符文。他看了半天，没看懂，也收了起来。
清点完毕，他满意地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趟，虽然差点死了，但收获也不小。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星光璀璨，银河横贯天际。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战，想起小兽那惊天动地的一击，想起那五名筑基大圆满临死前的绝望眼神。
筑基后期，觉醒血脉神通，一击击杀四名大圆满，重伤一名。
这小兽的真实实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若它想杀他——
他忽然感到口干舌燥。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趴着的小兽。
它还在沉睡，呼吸平稳，偶尔发出低低的咕噜声。月光落在它身上，将那一身青灰色的皮毛染成银白色，看起来温顺无害。
可他知道，那温顺无害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的力量。
方允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他忽然有些庆幸，这几日他对这小兽还算不错。
若他当初动了什么歪心思——
他不敢再想下去。
---
翌日清晨。
方允醒来时，柳瑶已经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山发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姑娘起得好早。”
柳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方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山如黛，云雾缭绕，朝阳刚从山后探出半个脑袋，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
“好看吗？”他问。
柳瑶点了点头。
两人静静地看着那日出。
过了许久，柳瑶忽然道：“方允，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方允想了想，道：“先找个地方躲一阵子。血莲教死了那么多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柳瑶转过头看他：“然后呢？”
方允沉默片刻，道：“然后……小可也不知道。”
柳瑶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道：“要不要跟我去万兽山？”
方允一愣，转头看她。
柳瑶道：“万兽山与世隔绝，外人找不到。你若去了那里，血莲教的人再厉害，也不敢闯进去抓人。”
方允看着她，目光复杂。
“姑娘这是……在邀请小可？”
柳瑶脸微微有些红，却强作镇定道：“我只是觉得，你这人虽然讨厌，但也不算太坏。死在血莲教手里，怪可惜的。”
方允笑了笑，没有说话。
柳瑶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有些恼火：“你到底去不去？”
方允看着她，忽然道：“姑娘就不怕，这一切是我在利用你？”
柳瑶怔了怔。
方允继续道：“我身上秘密太多，姑娘知道的也太多。若小可跟着姑娘去了万兽山，哪天翻脸不认人，姑娘可就被动了。”
柳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坦荡。”
方允摊手：“小可说过，逃命的人，不坦荡些，活不长。”
柳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良久，她轻声道：“我不怕。”
方允挑眉。
柳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低头看着他。
“你若要利用我，那就利用好了。反正——”她顿了顿，移开目光，“反正我也利用过你，扯平了。”
方允怔怔地看着她。
晨曦落在她身上，将她的眉眼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站在那里，明明只是寻常模样，可在他眼里，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
“好。”他道，“跟姑娘去。”
柳瑶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步，回头看他。
“还不走？”
方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跟了上去。
小兽不知何时也醒了，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兽，追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
朝阳升起，将三道影子拉得很长。
---
方允没有看见，柳瑶转身的那一刻，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
她也没有看见，方允跟上来的那一刻，眼底深处掠过的一抹暗光。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装作浑然不觉。
就像那十九卷玉简，他只留下了几卷，她却知道，他怀里还藏着另外三卷——那三卷他自以为藏得很好，却在她眼皮底下偷偷塞进内衫的玉简。
就像她方才给他指点哪些功法可练，言语诚恳，他却不知道，她指出的那几卷里，有一卷藏着一个她刻意没有说破的秘密。
可他们谁都没有说破。
只是并肩走着，走向那未知的前路。
阳光正好，山风微凉。
小兽跟在后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打了个响鼻。
这两个人类，真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