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夏却是缓步走到这州牧跟前,眼前这伊犁州牧名为王肯,和当初镇守西域二十年的王平有些渊源,但也算是寒门出身。
王肯昔日考上西域大学,算是数学天才,对立体几何极为擅长,而后入工部,亲自主办了穿过葱岭的工程,受到重用后接连升任,如今是整个西域最富庶一州的州牧,随时可以入王府。
可也就是如此优秀之人,此时却也颤颤巍巍,承受着段夏心中的愤怒。
“我问你王肯,伊犁百姓为何会造反?”
段夏和段凡都很疑惑,在操控段夏之时,段凡除非退出操控回到后世,否则很难从宏观视角考虑问题。
而且很多时候他仅仅提供思路,具体的问题都是段夏亲自解决,因而在这次伊犁起义之前,段夏和段凡都认为,他们的改革极为成功,整个西域因此强盛,内忧外患基本解决,崩溃的均田制也重新得到确立,至少能够为西域延寿百年。
但他却没想到,如此成功的改革,竟然会有人起义!
正当他愤怒之时,一卫士快步入内,不顾场合,禀报道:“大王,归化州战报,当地奴隶起义,规模达到数万,已经被镇压!段光将军正带着人扫荡残部奴隶。”
当这个消息传来,段夏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所谓改革的效果如何,西域的百姓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时,跪在地上的王肯小心说道:“大王,改革推行,均田分派必然会出现不均,百姓不满实为正常,只是西域百姓骄纵,故而谋反!”
“至于归化州之地,本为异族蛮夷之地,当地奴隶未受教化,易受鼓动,只需镇压,不足为虑。”
直到现在,王肯还在尽力地转移矛盾,将最深层次的为何起义的问题给掩盖住,这些长期跟随段夏的老臣最明白他的性格。
为了西域的百姓,段夏谁都敢杀,只要有任何事项不随他的意愿,段夏会直接惩处,不留丝毫情面,很多时候,相比段洛带给天下人的尊崇,段夏带来的更多地是畏惧。
哪怕已经受到了段凡的极力引导,但一个人的本性,并非如此容易扭转的。
“王肯!最后一次问你!你可明白?百姓为何会谋反?”
段夏蹲下身子,用手掐住了王肯的脖子,心中的愤怒已经压制不住,直到这时,王肯才明白,这位威严的君主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如果这个问题有丝毫的不如他愿,自己的脖子会被段夏立即扭断。
终于,他颤颤巍巍道:“大··大王,百姓谋反,是··是活不下去了···”
说完这话,他整个人瘫到了地上,目光呆滞而浑浊,仿佛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王肯明白,说出这句话后,西域未来将再无安宁。
······
公元515年,段夏的五十五岁来的平平淡淡,是在马背上度过的,在他的身后有着河中新军这支精锐部队,还有整个河中城的一整套改革派。
年过五十,加之被蒙蔽多年,段夏心中的猜忌已经难以抑制,乃至于演化成为了某种恐惧,唯有手中的刀剑和火铳能带来些许的安宁。
道路通畅,大军三日抵达伊犁州。
西域都护的大门敞开,依旧是小时候的景象,相比以往更为繁华富庶,和归东城一样,四通八达的道路,高耸坚固的建筑,和商贸繁荣的街巷。
可当大军抵达的消息传来,这座承平日久的城市多了一丝冷清。
段夏步入此处的王府,让士兵接管城池,并且亲自在王府外安抚百姓。
而后,他叫来了一众核心幕僚,这些都是这些年培养出来的能人贤臣,西域的崛起改变了他们的命运,甚至创造了他们的命运,这些人和中原那些名留青史的人物完全不同,自然名字也不必多言。
人到齐后,段夏抽出了自己的宝剑,身躯老朽却依旧挺拔如松,浑身上下满是威严气息,这是真正的段夏,而非段凡操控下的段夏。
“诸位,我的宝剑本该指向萨珊,指向天竺,乃至突厥人!却没想到这磨砺二十年的宝剑,会指向西域内部,指向我们出生的地方!”
此时,王府宰相,工部尚书杜辉跪地劝道:“大王,而今工程初定,百姓初安,西域安稳乃是重中之重,如若杀戮,恐怕会人心动荡,乃至天下大乱!”
“昔日段文正公治理炎汉,环环相扣,稳步推行,数十年百姓安定,天下繁荣富庶,而新政成!如今我等虽无有段公之才,却要效仿段公之政,西域之乱,可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啊!”
农部尚书同样站出来说道:“大王,无论如何,百姓安定最为重要!当动乱滋生,恐怕整个西域或被打散!数十年累积毁于一旦啊!改革出错再改便是,何必如此掀桌子呢?”
两大重臣说罢,一众幕僚臣子接连劝告,一众将领皆是沉默不语,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段夏。
只听段夏说道:“诸位所言,我能明白!今日如若刀兵再起,天下割据局面必然出现,哪怕以段家威望和我的威望加起来,也很难制止,大乱之下,西域数十年累积很可能因此尽丧!百姓将深陷动乱之苦。”
讲到这里,他转身望向南方,天色阴沉,但段夏的目光极为坚定,仿佛要将这阴霾盯出一个窟窿来:
“我现在才清楚!我不懂政治,我不懂改革,我之才能远不如先祖,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西域之众臣远不如昔日炎汉之臣,我们也驾驭不了如此规模浩大的新政,如此一来自然差错不少,苦了百姓。”
段夏明白了,他从一开始的设想确实是正确的,走段洛的道路,重新推行均田制在西域虽然艰难,却也是可行的。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高估了自己培养的这批改革派。
明明他们这批人有着比段洛时期更为绝对的“权威”,有着段家对西域的绝对统治加持,也有着更为先进的技术水平,更多的技术人才,可以调动更多的人力物力。
但他们还是把事情搞砸了,搞新政比想象当中的要难上太多,他们以为摸着段洛过河就可以,搞来搞去把样子搞起来了,但均田制彻底崩了,百姓的人心也跟着散了,留下的只剩下了对段家,对段夏本身的畏惧。
但畏惧是不能当饭吃的,活不下去自然就会起义,之前是小规模动乱,都被地方压制隐瞒,直到现在快要十年过去,万人规模的大乱已经压制不住,也到了段夏该知道的时候。
可当他知道的这一刻,局势已经不是凭借他们这群“半吊子”来“徐徐图之”能够解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