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五百九十八年,长安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未央宫的炭火烧得很旺,殿内却始终带着一股散不去的药味。
段伽倚在榻上,膝前盖着厚重的西域绒毯。
她面色苍白,眼窝陷了下去,手里仍捏着一封来自洛阳的奏报。
奏报上写的是新都扩建。
杨广准备增建宫室,疏通洛水,扩宽连接运河的水道,又要将数座官办工坊迁往洛阳。
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能说出充足的理由。
洛阳居天下之中,南接江淮,北通幽燕,向西可以抵达关中,向东则能控制中原诸州。若运河与仓储体系全部完成,帝国调动钱粮的效率会远胜开皇年间。
但她却越看越不满意,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做出对国有益的事情,但一旦杨广违逆自己的意思,哪怕他是对的,段伽却能找到无数个错误的理由。
她这一生太强势了,无论是父亲,丈夫,还是儿子,兄弟,从来都是别人顺着她段伽,在这个隋汉帝国,她放不下手中的权柄,哪怕已经行将就木。
段伽看了许久,拿起朱笔,在奏报上写下两个字。
“暂缓。”
最后一笔落下,她突然咳了起来。
守在榻边的侍女赶紧送上手帕,等段伽松开手时,白绢上已经多了一点暗红。
侍女脸色一白。
“太后,奴婢去请御医。”
“不必。”
段伽把手帕攥进掌心。
“御医就在外面候着,他若有办法,本宫也不会躺到今日。”
“可是……”
“去请大将军过来。”
侍女不敢再劝,低头退出内殿。
宫门开合,寒气卷入殿中。
段伽抬头看向墙上的天下舆图,目光从长安一路向西,越过河西走廊,最终停在归东城。
段海离开长安以后,她时常盯着这个位置。
归东城的急报也比过去来得更勤,但一切都变了。
段海回去以后,先控制了借民意拥兵的林朔,又重新召集四方将军议事。
那些原本各怀心思的西域官员,在西域王真正回归后,很快便安静下来。
王宫重新开启。
祖陵恢复大祭。
西域大学和军校陆续复课。
数十万百姓走上街头迎接王驾,庆祝的场面比打赢一场灭国之战还要热闹。
这些消息让段伽安心,却也让她看清了一件事。
段海不可能再回长安了,或者说让她感觉到了一件事实:
她段伽已经被放弃了,在这隋汉,她已经事实上的成为了孤家寡人,哪怕一切好似都是顺从的,但那股子孤立感却让人窒息。
儿子,兄弟,背后的整个家族,一切好似都是好的,一切却也让她担忧。
她太讨厌不被掌控的感觉了。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段峰解下佩剑,快步走入内殿。他刚要行礼,段伽便抬了下手。
“弟,别跪了。”
“是。”
段峰走到榻前,看见案上的奏报,眉头顿时皱紧。
“陛下又要扩建洛阳?”
“不只是洛阳。”
段伽把另外几封奏报推给他。
“他准备沿运河增设十二座粮仓,扩充洛阳禁军,还想把军械总坊迁过去一半。”
段峰翻看几页,脸色逐渐凝重。
“扩建没有问题,但不能一口气搞。”
“他太不听话了!”段伽闭上眼睛,靠回软枕。
“他每一次答应得倒是痛快。每次来见我,都说母后教训得是。出了这座宫殿,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段峰沉默下来。
杨广继位以后,确实没有公然违背段伽。
这位皇帝从不与段家正面冲突,只是一点点试探他们的底线。
“段峰。”
榻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臣在。”
段伽仍闭着眼睛。
“大哥回西域多久了?”
“自王兄决定西归、派人整顿西域算起,已经三年。”
“已经三年了。”
段伽睁开眼,声音低了许多。
“他走得倒是痛快。”
段峰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怨意,开口宽慰道:“王兄并非舍弃长安,他是西域王。归东城数百万百姓等着他,四方军府也只有他能够压住。”
“我知道。”
她停顿片刻,嘴角扯出一丝自嘲。
“大哥一走,我们段家在长安,倒又成了孤家寡人。”
段峰放下奏报。
“太后,不能这么算。”
“那该怎么算?”
“西域的百姓不能丢下。”
段峰向前走了半步。
“数百年来,西域百姓种的是段家主持分配的土地,读的是段家建立的大学,入的是段家统领的军队。”
“遇到天灾,他们去王府求粮。遇到外敌,他们跟随段家出征。子孙成年,也是在祖陵前宣誓。”
段峰的声音并不高,每一句却都落得很重。
“自第一批炎汉百姓迁入西域开始,他们便在依赖我段家。到了今日,不只是他们离不开段家,段氏嫡系也已经离不开西域了。”
“王兄若不回去,我段家才是真的孤家寡人。”
段伽没有反驳。
她看向舆图上的归东城,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小时候,大哥总说要回长安。”
“那时他还说,等天下太平,西域便交给旁支,嫡系全部回到中原。后来真正到了长安,反倒是他第一个想回去。”
“大概人总要离开以后,才知道哪里是家。”
段峰说道:“王兄回去是应该的。”
“是啊,他应该回去。”
段伽吐出一口气。
“大哥比我看得明白。”
段峰听见这句话,心里一酸。
眼前的段伽老了。
她不再是开皇年间那个能够压住政事堂、军机处与后宫的皇后,也不是新帝登基后一句话便能驳回十万民夫征调的太后。
她头发已经全白,拿着奏报的手也在发抖。
可她仍然不肯放下朝政,仍然不肯放权,有时候他也会想,杨广的阴鸷,会不会就是这个母亲亲手造成的呢?
“太后,御医说过,您需要静养。”
“静养?”
段伽冷笑一声。
“我静养一日,洛阳便多出一座宫殿。再静养一个月,军械总坊都要搬走了。”
“有臣在,不会有事的”
段伽没有回答,只是说:
“去把皇帝叫来吧。”
段伽把几封奏报放到一旁。
“有些话,我必须趁着还能说时交代清楚。”
段峰脸色微变。
“太后……”
“去吧。”
段伽没有再看他。
“再拖几日,我怕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杨广来得很快。
他没有乘坐御辇,只带着两名内侍,从大雪中一路赶到未央宫。
进入内殿时,他肩头还沾着尚未融化的雪。
“儿臣拜见母后。”
杨广伏身行礼。
段伽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今日政事堂议了什么?”
“回母后,江南几州今年丰收,户部准备调粮入关中。辽东边军缺少棉衣,儿臣已经命工部增产。另有洛阳水道淤塞,若不尽快疏通,明年汛期恐怕会淹没城南。”
每一件都是正事。
段伽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盯了他一阵。
“起来吧。”
“谢母后。”
杨广起身后,走到榻边,亲手替她掖好绒毯。
“外面下雪,母后的旧疾最怕寒气。儿臣已让人从西域调来一批新药,算算日子,应当快到长安了。”
段伽没有因这句关切露出笑容。
“我的病,我自己知道。”
“母后定能康复。”
“别说这种没用的话。”
段伽打断他。
“今日叫你来,不是听你哄我。”
杨广眼圈发红,低头道:“儿臣只是担心母后。”
“真担心我,便把我说的话记住。”
“儿臣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