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伽撑着床榻坐直,段峰赶紧上前扶住她。
“杨广。”
“儿臣在。”
“天下刚刚安定几十年,百姓手中虽有余粮,却经不起你反复折腾。修运河、建粮仓、整军备,都可以做,但不能一口气全做。”
“你聪明,也有能力,这是你的长处。”
“可你总觉得自己想出的东西,便一定胜过前人。有人劝阻,你嘴上答应,心里却觉得别人碍事。”
杨广低着头。
“儿臣知错。”
“你不知道。”
段伽的声音骤然严厉。
“做皇帝,不是让天下所有人都顺着你。”
“这天下不是给你随意操控的!”
殿中无人敢动。
杨广重新跪下。
“儿臣受教。”
“还有段皇后。”
段伽盯着他。
“你与王氏有旧情,我不许你立她为后,你心中一直有怨。如今我快死了,你是不是已经想着把王氏接进宫?”
杨广立刻抬头。
“儿臣不敢!”
“是不敢?看来你还是有怨!”
“皇后贤德,母仪天下。儿臣绝不会废后,也不会亏待她。”
“仅仅不废后,还不够。”
段伽说道:“杨段两家共定天下,联姻不是私事。皇后至今无子,你应当清楚其中分量。”
杨广袖中的手攥紧,脸上却只有惭愧。
“是儿臣近来忙于国事,冷落了皇后。”
“儿臣会改。”
段伽继续道:“你舅舅掌管政务堂!大哥已经回了西域,留在长安的段氏重臣只剩下他。往后遇到大事,你要听他的规劝。”
“你是段杨两家共同的子嗣,要记住!天下能够一统,是杨家与段家两代人拿命换来的。若两家反目,你便是隋汉的罪人。”
杨广膝行上前,抓住段伽的手。
“母后为何要说这些?”
他的眼泪落在绒毯上。
“父皇临终前把母后托付给儿臣。儿臣还想着,等开春天气转暖,陪母后前往西域。您不是一直挂念舅父吗?到时儿臣亲自护送您去归东城。”
“西域的医术胜过长安,一定有人能治好母后。”
段伽看着他的脸。
杨广幼时的模样,仿佛又与眼前这张成熟的面孔重叠起来。
当年那个少年犯了错,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一口一个母后,再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只要离开她的视线,转头便会再犯。
可这一次,段伽没有力气继续追究了。
“我恐怕回不了西域了。”
“母后……”
“段峰。”
“臣在。”
“你是他的舅舅。”
段伽抓住段峰的手,又把杨广的手压了上去。
“给我看好他。”
段峰俯身道:“臣必尽心辅佐陛下。”
“不是辅佐。”
段伽喘了口气。
“是管束,你要管好他,不要出乱子!”
杨广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不满,反而向段峰低头。
“母后的话,朕记住了。”
“往后舅父若有教诲,朕一定听从。”
段峰看着他发红的双眼,一时间也分不清这份悲痛究竟是真是假。
段伽仍不放心。
她用尽力气抓紧杨广的手腕。
“不要乱来。”
“不要以为我死了,便没人能管你。”
杨广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儿臣不敢。”
“儿臣向母后发誓,绝不滥用民力,绝不亏待皇后,绝不猜忌段家。”
“儿臣会尊舅父,安西域,守住隋汉江山。”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段伽的手慢慢松开。
她没有回应杨广的誓言,只转头看向西方。
窗外风雪正盛。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见了数千里外的归东城。
看见段氏王旗重新升上王宫,也看见段海站在段夏祖陵前,带着西域文武遥望长安。
“大哥回去了……”
段伽的嘴唇动了动。
“我也好想回西域!这里不是我的家啊·····”
“死后把我葬回归东吧!”
最后一句话落下,她的眼睛再没有睁开。
段峰跪倒在床榻前。
“太后!”
殿外侍女与内侍接连伏地,哭声很快传遍未央宫。
杨广仍握着段伽的手。
他伏在榻边,肩膀剧烈颤抖,哭得几乎无法起身。
“母后!”
这一声喊得沙哑至极。
段凡站在历史之外,看着都险些以为杨广真的悔悟了。
若不是前面已经见过这家伙回宫砸东西,他说不定还真会被这一场母子情深骗过去。
杨广在榻前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直到礼官前来请示丧仪,他才被几名内侍搀扶起身。
出了内殿,他脚步踉跄,几次险些摔倒。
段峰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也生出了一丝迟疑。
或许杨广对段家有怨。
可段伽终究是他的亲生母亲。
这份悲痛总不会也是假的。
宫门关闭。
杨广背对众人,用白绢擦去脸上的泪。
走过第一条宫道时,他的呼吸恢复平稳。
走过第二条宫道时,他挺直腰背,脸上的悲色已经淡了许多。
等来到御辇前,他把染湿的白绢递给内侍,开口问道:“洛阳送来的工程奏报,政事堂批了吗?”
内侍愣了一下。
“尚未。”
“明日再送一次。”
“可是太后刚刚……”
杨广转过头。
那名内侍吓得跪在雪地里。
“奴婢失言!”
“丧仪按最高规制办。”
杨广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未央宫。
“母后一生节俭,停灵期间不得铺张。至于政事,不能因为国丧耽误。”
“此外,母亲的陵寝就藏到洛阳北邙,和我父皇一起!”
“是!”
“还有,母后的遗诏是否加盖玺印?”
“已经加印。”
“取来给朕。”
杨广登上御辇,帘子落下。
段凡看到这里,脸皮抽动了一下。
“好家伙。”
“半个时辰,说哭就哭。出了两道宫门,说收就收。”
“这演技放到现代,不拿个影帝都说不过去。”
更让他难以评价的是,这位演员身上还真流着段家的血。
段伽是段家嫡女。
真论起族谱,杨广不仅与他沾亲带故,甚至还属于关系极近的那一支。
“段家怎么出了这么个老演员?”
段凡吐槽一句,心情却没有轻松多少。
段伽死了,压在杨广头上的最后一道私人约束,也没了。
段峰可以劝谏,可以依靠军中威望阻止某些政令,却不可能像段伽一样,把皇帝叫进内殿劈头盖脸地训斥。
杨广终于成了真正的皇帝。
国丧尚未结束,洛阳水道工程已经重新开工。
朝廷没有恢复徭役,而是用钱粮招募民夫。
沿途州郡还设置粥棚,以工代赈。
从账面上看,甚至算得上仁政。
可运河、粮仓、宫室和城墙同时动工,需要的人太多。
各州为了完成招募数额,只能层层加码。
明明写在诏书上的是自愿,落到县乡,仍有官吏摊派户数。
豪族可以出钱免除,普通百姓却只能离家前往工地。
洛阳一天比一天繁华。
从江南运来的木料堆满河岸,西域水泥被成船送入城中,数以万计的工匠昼夜劳作。
这座隋汉帝国,其实远比历史上的大隋强盛,哪怕杨广随意折腾,也不会出太大事情了。
国库太充盈了,钱多到花不完,就像是杨广的原话:“钱币多到能铺满整座长安!”
杨广没有单纯修建供自己享乐的宫殿。
他也建仓库,建官学,建军营,也修整遍布城中的下水道。
他确实想把洛阳建成一座足以控制整个华夏的帝都。
只是每完成一项工程,杨广的名字都要刻在最显眼的位置。
祭天大典的规模也一年胜过一年。
各国使臣进入洛阳时,沿途驿馆灯火彻夜不熄,街头树木都用丝绸包裹。
有人称这是昭示国威。
也有人觉得太过铺张。
所有反对意见到了杨广面前,他都会认真听取。
“诸卿所言有理。”
“此事确实需要再议。”
“朕绝不会滥用民力。”
朝会一散,工程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