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海最终没有立刻离开长安。
那封盖着数十万指印的请愿书,被他锁进书房。
随后,他以西域王的名义连发七道命令,拨款修缮归东城王宫,增补西域大学经费,又任命一名段氏旁支代掌王府。
从长安出发的使者带着金银、诏书与安抚之言,一路赶往西域。
段海以为,这些安排至少能让西域百姓安心几年。
段伽也松了口气。
兄长留在长安,段峰执掌军中,段氏皇后坐镇内宫。只要这三人还在,天下就能继续安定!
可长安的人忽略了一件事。
西域百姓想要的从来不是金银,也不是一名代掌王府的旁支。
他们要段氏嫡系回来,从段兴开始,西域人已经习惯依赖段家了,段家对于西域人来说,就像是大家长一般,段兴的开拓,段晨的建设,段承的赐婚,还有段夏慈父一般的严厉,段家已经彻底在西域百姓心中扎下了根,留下了不可掩埋的痕迹。
如今段家嫡系一去中原五十年不归,这对西域百姓来说,就像是自己家长逃到别人家里一般,让人感到耻辱和难受!
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时间转眼来到公元五百九十七年。
两年间,长安收到的奏报始终称西域安稳。
商路照常通行,赋税按时送入中原,四方将军府也未曾调动大军。
朝中官员渐渐把那场请愿视作普通的地方骚动,甚至有人嘲笑西域百姓不知礼法。
直至那年春天,归化州总督林朔斩断驿道,扣下了送往长安的三十万石粮食。
城头升起的却不是林家的旗帜。
而是一面保存了数百年的段氏王旗。
林朔站在城楼上,当众宣读檄文。
“西域由段晨、段承开拓,段夏太祖定国,历代百姓奉段氏为主。如今嫡系久居长安,王宫空置,祖陵无人主祭。中原朝廷不断派官西来。”
“再过十年,西域是否还姓段?是否还是我西域人的西域?”
“本督今日封锁归化州,不反段氏,也不反天下。”
“只请西域王归国!”
城下数万军民同时举起右臂。
“迎王西归!”
呼声传遍城野。
林朔当然不只是为了西域百姓。
他扣下粮草,控制驿站,又趁机将亲信安插进各地军府,分明存了夺权之心。
可他提出的问题,正是所有西域人都在担心的事。
段海若不回来,谁能解决四方将军之间的争端?
段家主脉若永居长安,西域大学、公田、军队和王府,最终又该听谁的?
林朔只用了一句“迎王西归”,便让数万军民站到了他身后。
动乱迅速蔓延。
归东城中,数万百姓涌上王城大道。
他们没有抢掠商铺,也没有焚烧官署,只是推开了空置多年的王宫大门,将一盏盏灯重新点亮。
段晨塑像前堆满请愿书。
白发老人带着儿孙跪在石阶下,军校学生举着段氏旧旗,堵住王府官员的去路。
“王宫修得再好,没有王住,修给谁看?”
“段家祖陵在这里,晨相和夏王也葬在西域,嫡系为何不回来?”
“难道长安是故乡,西域就不是?段家难道真的要抛去我西域百姓吗?”
代掌王府的段氏旁支站在台阶上,几次想要开口,声音都被人群压了下去。
伊犁城的农户与军户停止缴纳部分税粮。
他们把粮仓封住,在仓门上贴了一张告示。
“此粮生于西域之田,当养西域军民。王上归来之日,再开仓纳税。”
楼兰城则彻底罢市。
东西商队堵在城外,商会关门,驿站停运。
城楼垂下数十丈长的白布,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请王西归。”
西域大学停课。
西域军校封闭营门。
学生没有冲击官府,而是沿着段夏当年修建的王城大道列队而行。
队伍最前方抬着段晨、段承与段夏的画像,后面跟着工匠、商人、农户和退伍老兵。
这场动乱没有多少血,却比普通叛乱更加可怕。
整个西域正在形成同一个政治共识。
段氏嫡系必须回来。
五月,林朔再次发布檄文。
“限长安三月之内送西域王归国。若逾期不归,本督将率十万西域军东进河西,亲迎王驾!”
这一句话,终于撕破了最后一层窗纸。
第一封急报送到长安时,朝廷只知道归化州扣押税粮。
第二封急报抵达,归东城王宫已被百姓占据。
第三封急报上写着伊犁、楼兰等十一座大城响应,商路断绝,军校学生集体罢课。
第四封急报沾着血,河西守将探得,归化州骑兵正在东移,十万大军已开始集结。
朝堂顿时吵成一片。
“林朔形同谋反,当立刻调兵平叛!”
“西域王府拥兵自重多年,早该由朝廷接管!”
“不可!此事根源在王脉久离西域。若朝廷发兵,只会让所有西域军民站到林朔一边!”
“难道堂堂天子,还要受一方总督要挟?”
杨广端坐御座,脸色阴沉。
他先斥责主战官员轻率,又当众称段家乃帝国柱石,西域与中原不可分割。
每一句话都说得情真意切,听不出半点幸灾乐祸。
争论持续半日,他才看向段海。
“舅父若愿,朕可调禁军十万,护送舅父西巡。待平定叛乱,再回长安。”
段海盯着那几封急报。
“臣若走,便不会再以西巡之名回来。”
殿中安静下来。
杨广沉默片刻,起身走下御阶。
“舅父是先帝托付重臣,也是朕的长辈。朕实在舍不得舅父远离。”
他握住段海的手,眼中甚至泛起一层水光。
“可西域军民盼望舅父,朕也不能强留。若舅父已经决意西归,朕愿赐天子仪仗,再派三万禁军护送。”
段海抽回手,俯身行礼。
“谢陛下。”
杨广亲自将他扶起。
转身回到御座时,他的步伐比平日轻快了半分。
当夜,段伽闯入段府。
她将所有侍从赶出书房,抓起桌上的西行文书,直接扔进火盆。
“大哥!你不能走!”
段海取出铁钳,平静的把文书夹了出来。
“军队已经集结,再拖下去,便是内战。”
“林朔不过是借民意夺权。你一回去,正中他的下怀!”
“所以我更要回去。”
段海拍灭地图上的火星。
“我若不回,西域各州会各立其主,几十万军队厮杀起来,死的都是追随段家数百年的百姓。”
段伽死死盯着他。
“你走了,长安怎么办?”
“还有段峰。”
“段峰只能管政,管不了杨广!”
她压低声音,眼底第一次显出疲惫。
“他伪装的很好!但我们都看出来了!”
“他恨段家,也恨我。你在长安,他尚有顾忌。你若回归西域,中枢只剩我和段峰,他迟早会对段家动手。”
段海看着妹妹,半晌才开口。
“留在长安,我们能约束他几年?”
段伽没有回答。
“十年,还是二十年?”
段海把烧焦的文书摊平。
“西域是段家数百年的根基。军队、大学、祖陵、公田,还有数百万把段家当作王族的百姓,全在那里。”
“没有西域,段家在长安便只是一个外戚。皇帝亲近时,我们是宗室重臣;皇帝猜忌时,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可西域不同。”
他的手指落在归东城上。
“那里的人不是因为皇帝的旨意才认段家。”
“他们世代追随我们。”
段伽抓住椅背,手指发白。
段海卷起残破的舆图。
“长安需要段家,是因为段家有用。”
“西域百姓却把段家当成了全部。”
“杨广所谓的顾忌,不是因为我在长安,反而是因为我在西域!放心吧,不会出事!”
三日后,段海辞去中枢职务,带着段氏亲军离开长安。
杨广亲率百官送至城西,赠金银、仪仗与三万护军。
段海只收下代表隋汉宗室身份的旌节,拒绝禁军随行。
西域王旗升起。
车队踏上河西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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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凡站在历史之外,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
他过去一直认为,段家进入长安才是回归,留在中原才算融入华夏。
西域再繁华,也只是向外开拓的土地。
可西域百姓那句质问,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难道西域就不是故乡?
数百年的共同生活,早已胜过一纸族谱。
段家的孩子出生在归东城,在西域大学读书,在段夏祖陵前祭拜,死后也埋在这片土地。
中原人看段家,是拥兵自重的西域王族。
西域人看段家,却是不能离开的本土王室。
段家强行留在中原,中原豪族不会真正接纳,西域百姓同样无法接受。
段凡看着舆图上那条由长安通往归东城的长线,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历史大势。
是数百万人的生活、利益和记忆,共同拉着段家向西。
或许,他一次次扶持新朝、联姻皇室,再以段家辅臣身份维持大一统的思路,从起点便错了。
段家不是正在变成西域人。
段家早已是西域人。
只是直到今日,他才肯承认罢了。
退出游戏,此时手机上飞信公众号正好推出一条消息:
《华与夏,地理的隔绝,还是历史的必然?》
最开头,正是西域百姓暴动请求段家回归的一首诗:
汉阙春深留故臣,玉门万里望王尘。
长安只道西州远,瀚海犹将段氏亲。
百载衣冠归一脉,千城灯火唤孤身。
从今莫问乡关处,祖庙民心即故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