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捏起最后一颗元宵,故意叹了口气。
“可惜我那刘家表兄不在,听说他算是刘家当代家主,不然该请他来王宫坐坐。”
段凡抬起眼:“请他做什么?”
“感谢他家里人保护大夏王子。”
段明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以后继承王位,也别忘了给刘昭封个护驾有功。”
“你差不多得了。”
段凡伸筷子去抢,段明抢先把元宵塞进嘴里,烫得直吸凉气。
段母把碗往桌上一放。
“你们两个加起来多大了?”
父子二人同时闭嘴。
等家宴结束,段凡拿着刘昭的名片回了房间。
窗外雨势已停,王宫屋檐仍在滴水。
更远处的归东城灯火通明,无人机组成的赤龙从夜空掠过,散成万千光点。
段凡把名片放在桌边。
刘氏主脉迁来西域千年,段家同样在这里扎根千年。
可他想到刘家时,第一反应还是长安;想到段家时,也总觉得中原才算故土。
“习惯还真难改。”
他闭上眼,再次进入历史空间。
眼前山河变幻。
隋汉重新统一后,持续数十年的战乱终于停歇。
关中的荒田重新冒出麦苗,河西商路上的驼队从归东城一路排到长安。
西域出产的棉布、水泥和药材进入中原,中原的粮食、茶叶与书籍则沿着驿道运往西方。
曾被豪族占据的长安大学重新开门。
断裂的浑天仪被修复,荒废的水利院里又传出木轮转动声。
西域教习站在讲堂上,用新的数字与符号教授算学,来自江南、辽东和安南的学生挤满长廊。
道路铺上水泥,煤炭送入工坊,高炉昼夜不熄。
城外水渠连通成网,纺织机在作坊中成排转动。
经历乱世的人第一次发现,日子不只是活着,还能一年比一年更好。
杨坚与段伽的配合也极为默契。
杨坚掌皇权、定法度,段伽联络西域与段氏诸脉。
段家将军镇守边疆,杨氏宗亲坐镇中枢。
即便偶有争执,也能在两家内部消化。
开皇之治,就这样在段凡眼前铺展开来。
这场盛世比原本历史更加繁荣。
只是长安与归东城之间,始终存在两套账册、两支军队和两个权力中心。
杨家拥有天下名义。
段家却拥有自己的土地、百姓、大学与军队。
两家同心时,这些都是帝国最强大的支柱。
杨坚对段伽极为尊重,若是论及权力,可以和武则天比肩了,甚至根基要高于武则天。
当然,杨坚也践行了他的承诺,一生只爱一个人,无论是不是自愿的,至少这家伙也算是做到了吧。
时间越过开皇末年,来到公元五百九十五年。
杨坚去世。
太子杨广在长安继位。
登基大典上的杨广三十余岁,仪容俊美,谈吐沉稳。
他当众宣告延续先帝国策,减免部分受灾州郡赋税,又下诏修复河道、整顿军备。
群臣山呼万岁。
就连段氏旧臣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新帝聪慧过人,远非庸碌之主。
可登基不到一个月,杨广便因扩建宫室、征调工匠一事,被段伽召入内殿训斥。
“先帝尸骨未寒,你便要动用十万民夫?”
段伽坐在上首,将奏章扔到桌上。
“儿臣只是命工部勘察,而且不是徭役,现在也没有徭役!用的是内堂调度!”
杨广站在殿中,态度恭敬,接着解释:
“洛阳居天下之中,若能扩建城池,疏通运河,南北钱粮调动也会更加便利。此事于帝国有益,并非儿臣贪图享乐。”
“有没有益,政事堂自会商议。”
段伽盯着他。
“你才继位几日,便想绕开旧制直接下诏。怎么,做了皇帝,就觉得没人能管你了?”
殿中侍女全都垂下头。
杨广脸上看不出怒意,反而躬身认错。
“母后教训得是。”
“此事暂缓。”
“儿臣遵命。”
“还有王家女的事。”
段伽话锋一转。
杨广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他与王氏女与他自幼相识。
王家虽不是顶尖门阀,却在洛阳文官中颇有人望。
杨广早已许诺,登基后便迎她入宫,册立为后。
段伽却没有给他选择。
“你舅父已经选定段氏嫡女。她出身归东城,自幼在西域大学读书,品行、才能皆足以母仪天下。”
杨广沉默片刻。
“儿臣与王氏已有婚约。”
“当年只是口头约定,算不得婚约。”
“儿臣喜欢她。”
“皇帝娶妻,从来不只看喜欢。”
段伽的声音压了下来。
“杨段联盟才立数十年。你若册立王氏,洛阳豪族便会借后族之名进入中枢。到那时,西域如何看你?段家诸将又如何看你?”
杨广抬起头。
“儿臣是皇帝。”
“正因为你是皇帝,才不能由着性子做事。”
段伽寸步不让。
“你自幼急躁,好功名,听不得反对。段氏女知军政,也知道如何约束外戚。她做皇后,对你、对杨家、对天下都有好处。”
殿内安静了很久。
杨广最终低下头。
“母后考虑周全,儿臣愿娶段氏女为后。”
段伽的神色这才松了些。
“你能明白就好。”
杨广退出大殿时,还向守门的段氏将领含笑点头。
可回到自己的宫殿,他一脚踹翻了铜制灯架。
巨响惊得内侍跪了一地。
案几被掀翻,瓷器砸在墙上,碎片四溅。杨广抓起一方砚台,狠狠砸向摆在殿中的西域舆图。
墨汁泼开,正好遮住归东城。
“朕是皇帝!”
他胸口剧烈起伏。
“立谁为后,修哪座城,也要先问段家?”
无人敢答。
一名内侍把额头贴在地面,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杨广又砸碎两只玉瓶,站在狼藉中喘了几口气。
片刻后,他理好衣襟,脸上的怒火消失得干干净净。
“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去,诛族。”
“奴婢不敢!”
“把东西收拾好。”
杨广转身看向那幅被墨汁污染的舆图。
“重新换一幅。”
他停顿一下。
“要完整的天下图,西域也画进去。”
内侍跪着应命。
段凡看完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果然会演。”
在段伽面前,杨广就是个恭顺听话的儿子。
回到自己宫里,砸东西的动作倒是半点不含糊。
这份怨气,显然不是一天养成的,而是长期的压抑所为。
自己这位段伽老祖,为人太过强势了。
“开皇一朝就和武则天一样,杨坚之后更是几乎临朝称制,加上段家的威望,和真正的女皇无异了,杨坚这老演员不压抑才怪了!”
时代还在变化,开皇之治的余波还在延续,繁荣还在持续着!但在西域,由于段家嫡系离去,长期酿出的躁动不安已经出现。
就在同年,数千里外的归东城,一封请愿书被送入长安。
最初只是一批西域王府旧臣联名上书。
随后,西域大学、军校、各州官吏和段氏旁支相继署名。
等文书送到段海手中时,后面已经附上了数十万百姓的名字与指印。
“请王脉西归,奉祖陵,主王府,安西域万民。”
段海将文书看了三遍。
西域王宫空置多年,段家祖陵只有旁支主持祭祀,四方将军府各自掌兵,公田与大学也需要嫡系出面维系。
可请愿书中写得最多的,不是这些军政大事。
而是同一句话。
“段家不能不要西域。”
有人在附信中问,段氏主脉为何长居长安。
也有人说,段家从段兴、段晨、段夏起,世代埋骨西域。
“段家是西域的段家,早已不是中原的段家!!!”
段海看到这句话后,还是动了回归之意!
消息传入宫中,段伽当天便把他叫了过去。
“大哥不能走。”
段海把请愿书放在她面前。
“不是我要走,是西域百姓在叫我回去。”
“西域有王府,有四方将军,也有段氏旁支。你留在长安,同样是在维系天下!”
“他们要的是段家嫡系,是西域王,是真正的主心骨!”
段海说道:“主脉离开太久,人心会散。父亲当年带段家入中原,是为结束乱世,不是让我们把西域丢下的。”
段伽抓住请愿书,指节发白。
“杨广是什么性子,你难道看不出来?”
“他表面听话,心中早已恨上段家。你若回去,长安只剩段峰,谁能压住他?”
“我留在这里,便能压他一辈子吗?”
段海看向自己的妹妹,叹息道:“妹子,西域才是我段家的根基啊!若西域百姓不满,我们在中原真的能安稳吗?”
“妹子,新帝很好,有时候也是该放手了,之前与刘家间的关系,段家从未牵扯如此之深!”
段伽没有回答。
兄妹二人隔着一封请愿书,相对而坐。
他们争夺的看似只是段海的去留,背后却是长安与归东城,是中原与西域,两个庞大文明核心都在伸手拉住段家嫡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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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凡望着请愿书上的指印,许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也觉得,段家进入长安才叫回归。
仿佛离开中原,就是远走异乡。
可元宵节那一晚,他刚骑着小电驴走遍归东城。
那里的人说着炎汉语,过着同样的节日,街头供奉段洛,王宫祭祀段夏。
长安大学的传承在这里延续,炎汉刘氏的香火也在这里保存了千年。
段家祖陵在西域。
王府在西域。
数百年积累的民望、军队、大学与制度,全都在西域。
几百年的融合下来,西域早已不是什么异族边疆。
它本就是华夏。
而段家也不再只是一个迁往西域的中原家族。
在全天下的认知中,段氏主脉早已是西域人。
段凡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历史空间中的归东城与现实王宫在视野里重叠,远处仿佛又传来元宵节的鼓乐声。
他直到此刻才发现,历史对人的影响从来不是一句话,也不是一张舆图。
它藏在语言、节日、祖陵与一代代人的生活里。
连掌握历史全貌的他,都在不知不觉间,把西域与家乡割裂开来。
而那封盖满指印的请愿书,仍摆在段海面前。
西域百姓等着他回家。
“西域和中原,哪个才是段家的根基呢?”
这是段凡和隋汉时代的段家都在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