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整整三日。
楼兰城外,积存多年的血污顺着石缝汇入沟渠,浑浊的水一路流进荒漠。
城西那些豪族宅邸已经被贴上封条,烧毁的田契化作黑灰,黏在泥水之中。
等天边重新放晴,段墨也踏上了返回归东城的道路。
西域军分成数队,接管南北疆各处城池。随军官吏带着新制田册赶往乡里,登记人口,核验土地,把被豪族侵吞的公田重新发给百姓租种。
段墨没有留在楼兰监督。
杀人容易,治理却要数年之功。
段夏留下的制度已在西域核心五州推行五十余年,官吏们知道该怎么做,但在南北疆两地,反抗本就强烈,自是不同,一切还需徐徐图之。
车驾一路向西,走的是段夏年轻时主持修建的南疆大道。
道路两侧每隔数十里便有一处驿站。
石基尚算稳固,部分水泥路面开裂后,又被当地人用碎石填平。
远处的引水渠穿过绿洲,几座龙骨水车迎风转动,将河水送往高处农田。
历经数十年风沙,这些工程竟还在发挥作用。
段墨在一块界碑前停下马。
碑面已经斑驳,上面刻着“西域农部,炎汉永兴九年修”几个字,落款正是段夏。
亲卫上前,用衣袖擦掉碑上的泥。
“王上,要不要换一块新碑?”
段墨看了许久,摇头道:“不必。”
“先父当年修这条路时,南疆还是段家的地方。后来这里投向炎汉,路没有被毁,水渠也没有断。百姓吃的粮,用的水,不会因为旗帜换了便有所变化!”
亲卫抱拳退下。
道路附近聚集了不少百姓。
有人听说西域王经过,提着干饼与清水前来。
更多的人却站在远处,藏在土墙和树木后面,只敢偷看。
一名七八岁的孩童跑到路边,刚要靠近车驾,便被母亲一把拽回怀里。
那妇人脸色发白,抱着孩子跪在泥地中。
“王上恕罪,孩子不懂事!”
段墨勒住缰绳。
“不必跪。”
妇人却不敢起身,头压得更低。
四周百姓见状,也纷纷跪下。
没有人欢呼,更没有人高喊段氏归来。
他们看向黑底赤纹军旗的目光中,只有陌生与畏惧。
昨日城西的杀戮,早已沿着商道传遍南北疆。
在这些百姓眼中,段家不是失而复归的旧主,而是从天山以西杀来的征服者。
段墨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几分。
“给他们留些粮,继续赶路。”
亲卫取来几袋军粮,百姓仍跪在原地,无人敢上前。
直到西域军走出数里,他们才有人试探着靠近,将粮袋拖走。
段墨回头望了一眼。
这条道路是段夏修的,水渠是段夏挖的,城镇与农田中到处都有段家的痕迹。
可人心已经换了。
数十年的隔绝,足以让两代人成长。
年轻人只知道南北疆归属炎汉,只知道长安任命的都护与地方官吏。
至于段家数百年前经营西域的往事,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史书上的几行字。
段墨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
无论段家走到波斯还是天竺,始终都是华夏人。
可华夏太大,中原又太远。段家每向西走一步,与中原之间的道路便长上一分。
到了今日,连南北疆百姓都把他们视为外人。
那中原呢?长安的旧人,是否还记得他们呢?
段墨没有答案。
他转过头,低声下令:“回归东城。”
历史中的数月,对段凡而言只是快速演变的画面。
他无法进入段墨的身体,也不能替段家做出选择,只能站在时间之外,看着南北疆重新被纳入段氏治下。
豪族被清洗,公田重新登记,两税法取代各地杂税。
最初的恐惧过去后,失去土地的百姓得到田地,商道也再次恢复。
南北疆很快安定下来。
而东方的炎汉,却走到了最后时刻。
连年天灾、豪族兼并与地方叛乱掏空了这个传承数百年的帝国。
州郡不再向长安缴税,地方节度使拥兵自立,皇帝的诏令出了宫门便成了废纸。
公元五百五十年,关陇军围攻长安。
这座拥有两百余万人口、曾被视为天下第一城的古都,最终还是被攻破了。
城门洞开时,杨家军却没有立刻入城。
杨忠当众下令,诸军驻扎城外,胆敢趁乱劫掠者斩。
随后,他脱下甲胄,只带数百亲随,来到长安城北。
那里有一座段洛祠。
“今见城阙压古城,始知民重武侯轻!”
炎汉历代皇帝数次修缮,使其规模不逊于宗庙。
即使天下大乱,祠中香火依旧未断。
长安百姓宁可少吃一顿饭,也会在年节时给文正公添一炷香。
杨忠踏入祠堂,向正中的段洛塑像行了三拜九叩大礼。
祠外挤满长安百姓。
有人握着段氏旧军旗,有人捧着从家中翻出的段洛画像。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雪水与泥泞中,等着这位攻破长安的新主人表态。
杨忠起身,转向众人。
“刘氏负段,故失西域;刘氏失德,故失天下。”
“今日杨某入关,不敢忘段氏数百年守护华夏之功。”
“我已命人前往归东城,请西域段家回归长安。若段氏愿来,杨氏必以国士相待,与段家共定天下!”
呼声从祠前传至街巷。
“请段氏归长安!”
“请西域王回归!”
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其中,声音震动城墙。
段凡看到这一段画面时,沉默了许久。
刘家数百年积累的人心已经散了。
段家数十年未曾踏入中原,长安却仍有人记得他们。
这其中有段洛四十年新政的遗泽,也有段家历代守边开拓留下的声望。
可段凡没有因此兴奋。
历史上,百姓每一次高喊段家回归,都意味着中原已经到了无人收拾的地步。
·······
关陇使团出发时,足有三百余人。
他们穿过河西走廊,再越天山,沿途换死数百匹马。
走了近半年,才在一个清晨看见归东城的城墙。
这座段夏亲手建立的西域都城坐落于河中盆地。城外水渠密布,商队络绎不绝。高大的石墙之后,宫殿、大学与工坊连成一片,规模已不逊于长安。
使者入城后,先在驿馆沐浴更衣,次日才被带入王宫。
段墨坐在殿上,左右是西域尚书房与军府重臣。
使者跪地献上国书。
“关陇杨氏,拜见西域王。”
段墨没有接国书,仿佛早已预料,询问道:
“长安换主人了?”
“炎汉失德,百姓离心。杨公只为拨乱反正,不敢自称天下之主。”
使者抬起头,声音发沉。
“刘家辜负段家,天下皆知。昔日段氏辅佐炎汉,救徐州、定荆益、取关陇、开西域,才有数百年盛世。可刘氏后人不尊祖训,辜负段家,强夺南北疆,逼段家西退,将段家赶出中原,最终也失了中原人心。”
“如今长安百姓日日聚于段洛祠外,只盼段氏回归。”
“杨公愿与西域共举大事。往后无论立国还是平天下,杨、段两家共享国政,永为姻亲。”
使者双手举起国书。
“杨与段,共天下!”
殿中无人说话。
段墨看着那封国书,想起楼兰城外那些陌生的眼睛,也想起段夏临终前留下的嘱托。
段家属于西域,却从未真正忘记中原。
父亲打到波斯、印度,葬身异乡,临死仍告诉后人,他们是华夏人。
若连长安都不回,段家与中原之间最后那根线,或许真要断了。
段墨从王座上起身,亲手接过国书。
“告诉杨忠。”
“本王会去长安。”
使者伏地叩首,殿外钟声随之响起。
画面迅速在眼前演进,段凡的目光也变的复杂,这注定的第二次回归,也代表着段家与中原,华与夏的彻底决裂由此开始了。
但历史就是这样,有的他能改,有的他不能,哪怕可以拦,他也不想拦着了。
“很多时候,不经历这一遭,东西是悟不明白的!”
“有些历史的路,还是要自己走完才清楚吧!”
用百年的历史,让段家上下对这条路彻底失去幻想,或许也是对的吧!我先前的执着,终究要靠自己来完成!
慢慢的,段凡的心态或许也变了。
与其它家族结盟的道路,终究不如掌握在自己家族来的直接。
“有我在,变数只会更小,但这条路,却只会更难!”
看着演进的历史,段凡对未来渐有其它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