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五百五十一年,春。
河西走廊上,十万西域军向东而行。
最前方的骑兵皆披棉甲,腰悬弯刀,战马两侧挂着短弩。
其后是成排的步卒与辎重车,装载着简单火器、粮食和药材。
黑底赤纹的西域段氏军旗绵延数十里,风一吹,犹如一条贴着大地游动的黑龙。
段墨没有带走西域全部兵力。
南北疆初定,波斯州、归化州和印度州也需驻军。
此次随他东行的十万人,大半是跟随段夏南征北战的老军后代。
军中不少将领的祖父,曾在段华麾下攻入长安,也曾在刘裕登基后,跟随段家退出关中。
几十年后,他们又回来了。
过玉门关时,段墨命大军停了一日。
关墙破败,烽燧残缺。
守关的炎汉士卒早已逃散,只剩十几个当地老人守着仓库,见到西域军后跪在路旁,手里还捧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印。
“这是炎汉河西节度使留下的印。”
老人双手发抖。
“节度使带兵东去勤王,两年前便没了消息。后来凉州几支叛军打过来,抢走粮食,却没人愿意守关。草民听祖父说过,此关最早由段家扩建,便没敢弃了。”
段墨接过铜印,指腹擦掉上面的尘土。
他没有问那位河西节度使究竟投了谁,也没有追究当地官吏逃亡之罪,只命军中取出粮食,在关内设粥棚,又留下三千兵马修补城墙。
大军继续东进。
越靠近关中,道路上的流民越多。
有人从凉州逃来,有人来自长安周边。
成百上千的百姓拖家带口,推着只剩一只轮子的木车,沿官道漫无目的地走。
田地里荒草齐腰,几座坞堡却高墙耸立,墙上站满豪族私兵。
西域军经过时,坞堡大门紧闭。
流民却围了上来。
“是段家军!”
人群里,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举起一面破旗。
旗面已经褪色,只能勉强看出一个“段”字。
“老朽祖上曾在段涌大将军麾下从军,这旗传了两百多年!”
老者跪在路边,把旗举过头顶。
“王上,长安百姓盼你们太久了!”
段墨俯身接住旧旗。
旗杆上有火烧过的痕迹,尾端缺了一角,显然经历过战乱。
可老者将它包了数层油布,哪怕全家逃难,也没将其丢弃。
段墨沉默片刻,把旧旗交给亲卫。
“收入王府旧物库,不得损坏。”
随后,他看向道路上密密麻麻的流民。
“传令各军,减少一成口粮,沿途设灶。老人、妇孺先食。再派骑兵清理沿路盗匪,护送愿意返乡的人回去。”
一名西域将领皱起眉头。
“王上,十万大军远道而来,粮草本就紧张。关中尚未安定,若是沿途赈济,恐怕……”
段墨打断了他。
“我们来中原,是回归故土,这些都是心向我们的百姓,不是外人,怎能见死不救,若有短缺,再从西域调来!”
将领低头领命。
当日,数百口大锅在官道两侧架起。
肉自然没有,只有麦粥和干饼,可对于数日未曾饱腹的流民而言,这已经是活命之物。
西域军军纪严整,没人侵扰村庄,也没人强征民夫。
消息顺着官道传向四方。
等段墨的军队进入关中,沿途百姓已从最初的畏惧,变成了夹道相迎。
距离长安三十里时,前方探骑赶回。
“王上,杨公已率关陇文武出城迎接。”
段墨点头,命大军收拢阵形。
可再往前走数里,他便发现情况与探骑说得不同。
官道尽头,没有森严的军阵,也看不到刀枪如林的威慑。
杨忠只带了数百亲卫,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木亭外。
真正占满道路两侧的,是百姓。
一眼望不到尽头。
有人捧着自酿的浊酒,有人端着刚出炉的麦饼,还有人牵来家中仅剩的羊。
更多百姓什么都拿不出来,只能站在田埂上,举起从箱底翻出的旧旗、旧甲和段氏先人的画像。
十万西域军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人群先是安静。
紧接着,一声苍老的呼喊从路边响起。
“文正公的后人回来了!”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干草。
“段家回来了!”
“迎西域王!”
“请段氏安定关中!”
呼喊一浪盖过一浪。
有白发老人跪在地上,有妇人抱着孩子挤到路边。
几个长安军校的老教习穿着洗得发白的礼服,抬出一面布满刀痕的军旗。
旗上绣着四个字。
镇国忠武。
那是段宁的谥号。
段墨骑在马上,望着道路两旁的人群,握住缰绳的手指逐渐发白。
数月前,他走过南疆大道。
那里同样是段家经营过的土地,同样留有段夏修建的道路与水渠。
可当地百姓看着他的眼神,只有恐惧和陌生。
到了距离西域万里之遥的长安,却有人保存着数百年前的段家军旗。
人心二字,实在难以说清。
·······
段凡看到这里,同样叹息:“时隔百年,终究是要回来一遭,哪怕中原与段氏早已离心离德,但关陇百姓,世代受段氏恩泽,这种情谊,不是轻易能够抹去的啊!”
想到后续历史,隋汉改革之后,哪怕关东皆反,但关陇为核心的长安集团却依旧仅仅围绕在段氏身边,乃至到了最后,还跟着段家迁移到了西域,远赴数千里,却依旧不离不弃。
“人心难测,这确实难以数清楚啊!”
面前的画面飞速演进着,没有模拟之下,时间过的飞快,哪怕已经知道结局,但亲自观察历史的脉络演进,却依然有种莫名的沉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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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
杨忠大步迎来。
他年过五十,身材高大,甲胄外罩着素色长袍。
走到段墨马前十步时,他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关陇杨忠,恭迎西域王。”
段墨翻身下马。
“杨公亲迎三十里,段某受之有愧。”
“王上能来,是关陇百姓之幸,也是天下之幸。”
杨忠没有端出长安新主的架子,反而侧身让开道路。
木亭后方,数十名孩童捧着酒碗等候。
为首的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双手端酒,神情紧张。
见段墨走来,他险些把碗中酒水洒出去。
“学生乃长安军校生员,请西域王饮归乡酒!”
归乡二字,让段墨脚步停了一下。
他接过酒碗,仰头饮尽。
酒很浊,入口辛辣。
四周响起震天欢呼。
段墨将空碗还给少年,问道:“你们还在军校读书?”
少年脸色发红,用力点头。
“军校已经十多年年没有朝廷拨款,教习跑了一半。可山长说,长安军校是忠武公所建,不能断在我们手里。我们白日耕田,晚上读兵书,尚有学生七百余人。”
段墨看向那面“镇国忠武”旧旗。
“山长何在?”
人群中,一名拄拐老者走出。他的左腿从膝下断去,衣袖洗得发白,腰背却挺得笔直。
“老朽便是。”
“军校三年无饷,你如何维持?”
“卖了祖田,又受长安百姓接济。”
老者答得平静。
“段潮先生当年建校时留下校训,长安可以失守,炎汉可以亡,华夏军学不可断。老朽没多大本事,只能看住几间屋子,守住几箱书。”
段墨朝他郑重一礼,说道:
“长安军校,理应我段家承办之,昔日分离,却也一走了之,留下一堆烂摊子,如今能够维持,多谢山长了,这份恩情,我段家不会忘记!”
老者嘴唇发颤,眼眶当即红了,哽咽道:
“老夫本就是段家长安旁支一脉,昔日未曾跟随奔赴西域,如今能够见到主脉回归,哪怕当即死去,也无憾了!”
段墨下马躬手道:“原来是同族!是小子唐突了,既是一家人,就随我入城吧!”
西域军入长安时,城中钟鼓齐鸣。
宽阔的朱雀大街仍被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人们挤在坊墙、屋顶和街道两侧,想看看这支消失几十年的段家军。有人高喊段夏,有人喊段华,喊得最多的,却是段洛。
对于长安百姓来说,城北的段洛祠,永远是长安乃至整个关陇抹不去的烙印,段洛在关陇的威望,甚至远胜于刘家。
段墨看着这个画面,一时欣慰:“昔日先祖革新艰难,如今能得百姓如此拥戴铭记,也算死而无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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