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墨没有直接前往未央宫。
车驾穿过北城,停在段洛祠外。
这里的香火比数月前更盛。
杨忠攻破长安后,亲自祭拜段洛,又拿出军粮修缮祠堂。
台阶两侧挤满前来上香的百姓,听闻段墨将至,众人自发让出一条道路。
段墨解下佩剑,脱去外袍,只着素服走入正殿。
殿中立着段洛塑像。
这位曾经主政天下四十年的炎汉丞相身着青衫,手持一卷田册,眉目间没有帝王将相常见的威严,倒像一位正在田间查看水渠的普通官吏。
塑像左右,一边是兴汉渠图,一边是炎汉全境舆图。
香火缭绕中,段墨跪在蒲团上。
“三祖在上,西域段氏第十六代段墨,拜见文正公。”
额头触地。
祠中没有声音,只有香灰落入铜炉。
段墨跪了许久。
段洛是段家的第三代先祖,也是把段氏真正带到天下中心的人。
没有段洛推行新政,没有那场席卷南北的大开拓,段家不会进入西域,更不会有段晨、段承、段夏一代代创立的西域根基。
长安、辽东、伊犁、河中、波斯、印度,一代又一代段家人走出中原,走向边疆。
如今再回头,已过去近三百年。
段墨取出一块白布,擦去供桌边缘的浮灰。
“先父临终前总说,段家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华夏人。”
“后辈今日回来了。”
“可长安还是从前的长安,段家却已经不是从前的段家。”
他把白布放下,起身上香,神色黯然。
祠外传来百姓的欢呼,声音穿透门窗。
段墨背对众人,脸上没有喜色。
——————————
一直旁观历史的段凡,也在此刻沉默下来,他想到了段洛
十二岁的孩子伏在案前替诸葛亮整理文书,十四岁便敢清理长安小吏。
后来又是这双手,开兴汉渠,定并州,平江东,灭曹魏,改关东,开发北境。
那个白发青衫的老人走过渭桥时,数十万百姓哭着喊他“小首辅”。
如今连塑像上的漆都剥落了数层,长安百姓仍在等他的后人回来救场。
“段洛啊段洛!你这一生留下的人情债,还真让后人吃了几百年。”
段凡低声念了一句,心绪难宁。
——————
祭祀过后,段墨没有接受入宫宴饮,而是先去了长安军校。
军校占地依旧不小,可院墙多处坍塌,演武场长满杂草。
曾经可容纳数万人的讲武堂只剩半边屋顶,雨水泡坏了大批木质桌椅。
七百余名学生列队迎接。
他们穿不起统一衣甲,有人甚至赤着脚。可队列很齐,行礼时无一人交头接耳。
老山长打开军校藏书楼。
霉味扑面而来。
书架上摆着一排排兵书和战例,许多书册已被虫蛀。
最里面的石台上,存放着关羽、张飞、赵云、黄忠等人的讲武手稿,还有段宁亲自整理的练兵纲要。
段墨拿起一卷手稿。
纸张稍一用力便可能碎裂。
“为何不用西域纸重新抄录?”
老山长苦笑。
“造纸坊停工七年,长安纸贵。军校吃饭都成问题,实在无钱抄书。”
段墨转头下令:“从军中调三百名文书官,抄录藏书。再拨黄金万两,修复校舍。西域大学、军校各送一套教材过来,愿意赴西域进学的长安生员,食宿路费皆由王府承担。”
七百学生齐齐拜下。
“谢王上!”
段墨看着他们,没有让人喊什么效忠段氏。
“你们学的是华夏军学,不是哪一家之学。将来为谁领兵,由你们自己选。但有一条,刀不可向无辜百姓。”
离开军校,他又去了长安大学。
那里比军校更破败。
曾经研究水利、农学、数学、医术和天文的院落,大半被豪族改成私宅。
实验用的水车模型被拆去烧火,天文台上堆着稻草,唯一尚算完整的儒学院里,却坐满了等待做官的世家子弟。
段墨站在天文台下,抬头看着断裂的浑天仪。
随行的杨家官员面露尴尬。
“朝廷这些年财政困顿,大学无人管束,才落到如此地步。杨公已准备清退占据院舍的豪族,重新修缮。”
段墨捡起地上一块生锈的齿轮,说道:
“西市一座豪族园林,抵得上修复三座大学。只是没人愿意把钱花在这里。”
那官员垂下头,不敢接话。
段墨将齿轮放回石台。
西域能够抵挡突厥、白匈奴,能够灭萨珊、入天竺,靠的不只是段家军勇猛。
从段晨到段夏,西域花了上百年供养大学、军校与工坊。
黑火药、棉甲、水泥、纺织机、改良弩机,无数的科技发展起来。
长安曾是这一切的源头。
而现在,源头快干了。
段墨下令,从西域调工匠和教习入长安,先修军校与大学。
杨忠得知后,当场划出三十万亩田地,作为两所学校的学田,又把几座被查封的豪族府库交给段墨。
段家入城不到十日,长安局势便安定下来。
西域商队沿河西走廊进入关中,粮食、棉布和药材的价格接连下降。
段墨又命军中工匠修复水渠,开仓救济城中贫户,招募流民清理街道。
原本躲在暗处观望的商户重新开门。
关陇各地的豪强也派人前来示好,生怕段墨在长安重演南北疆清洗。
可段墨没有立刻动他们。
他很清楚,关中不是西域。
段家此番是应杨家邀请而来,若刚进长安便大杀豪族,只会让关陇各方再次联合抵抗。何况杨忠才是中原新主,段墨可以整顿军队、修复学校,却不能越俎代庖,直接把西域制度搬到中原。
这份克制,让杨忠松了一口气。
也让段凡看得连连点头:
“段墨比段夏温和,政治手段也更成熟,这是好的!”
“但很多矛盾,也只是一时压制罢了。”
“杨家说与段家共天下,说起来容易。等天下真定了,两个庞大的权力中心并立,谁又愿意永远让出一半?”
他已经知道后来的答案。
但眼前的段墨与杨忠,并不知道几十年后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