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一月,万世皆平,段墨终于前往段家熟悉的未央宫,这座宫殿,基本和段家的宅邸连在一起,数百年来,传承着段刘两家的情谊。
至少在外界看来,段家与刘家,本就血浓于水,亲如一家吧。
昔日辉煌的宫城已有多处毁于战火。
宫门上的漆被烟熏黑,石阶间还能看到未清洗干净的血迹。
炎汉皇帝已经投井自杀了,这位末代帝王保留了炎汉最终的傲骨,宫中留下的只有十七名刘氏宗亲,算是当今刘家嫡系。
曾经遍布天下的刘氏宗室,历经数百年内乱和清洗,到了炎汉覆灭时,嫡系竟也只剩这点人。
段墨进入偏殿时,十七人全都跪了下来。
为首的老者身穿破旧王服,看到段墨后,嘴唇抖了数次,才挤出一句话。
“刘氏罪人,拜见西域王。”
段墨站在门前,没让他们立刻起身。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这些人中,有人与段家同血。
数百年来,刘段两家世代联姻。段家女儿做过皇后,刘家公主也嫁入过西域。真要沿族谱往上追,在场许多刘氏宗亲都该称他一声族叔或表兄。
老者膝行数步,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诏书。
“这是昭烈帝遗诏的抄本。”
段墨翻看这破旧诏书,想来这些刘氏宗室,早已准备多时:
上面写着,段氏嫡系视同宗室,刘氏后人必须保其荣宠。仁宗又留下金刀需段之训,告诫后世不得负段。
老者又道:“后世子孙忘恩负义,先忌惮西域,再夺南北疆,逼走段家。今日国破家亡,是刘氏自取其祸!”
他说到最后,伏地大哭。
殿中其余人也跟着哭了起来。
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抱住母亲的手臂,惊恐地望着段墨。
“王上!”
老者抬头,额头已经磕出血。
“刘家有负段家,有负先帝!老朽无颜求王上恢复炎汉,只求王上念在数百年血亲情分上,保这些孩子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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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凡看着那份遗诏。
纸张已黄,字却保存完整。
恍惚间,他想起往事:
小沛城外,段宁雪中救刘备。
汉江之畔,五千精骑迎主。
长安大雪,忠武侯临终托孤。
刘备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段洛,亲口说段家并非外臣,而是刘氏宗室。
后来刘禅病重,又把废立皇帝之权交到段洛手中。
那时的刘段两家,恐怕谁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走到这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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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起来吧。”
段墨终于开口。
老者不敢起。
“本王没有清算刘氏的意思。”
段墨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人扶起。
“先辈之恩是先辈之恩,后人之怨是后人之怨。南北疆之事,本王已经处理完了。该死的人死了,与你们无关了。”
老者泣不成声。
“刘氏愧对段家。”
“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吧。”
段墨嘴上如此说着,脸上却没有释然。
有些事能过去。
有些裂痕已经刻进了山河,谁也抹不掉。
他给刘氏宗亲留下了两条路。
“愿意留在关中的,可以留下。杨公会赐给你们田宅,但必须放弃宗室身份,从今以后以平民或官吏身份生活,不得再以炎汉正统召集旧部。”
“若是不愿留在关中,可以随本王前往西域。王府会保留你们的家产、族谱和祭祀,也允许你们为炎汉历代皇帝守陵,终究是一家人,往后祭祀,段家会协助的,昭武帝,本也是我段氏先祖!”
刘氏众人互相看去,心中有了想法。
片刻后,老者再次跪下。
“我等愿往西域。”
“请王上念及血亲,容刘氏在归东城立一座宗庙,祭祀昭武帝与历代先皇。”
段墨点头。
“准。”
“本王会派五千精锐护送。到了归东城,赐田宅百顷。刘氏宗庙的香火,段家不会断。”
殿中哭声更重。
他们失去了天下,却在最后时刻,从曾被刘氏驱逐的段家手里得到了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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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凡站在时间之外,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偏殿。
几百年一晃而过。
刘备建立的炎汉亡了。
段宁、段洛的后人站在未央宫里,替刘家安排最后的归宿。
“若他们能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段凡问出口,却没人回答。
或许刘备会愧疚。
或许段宁仍会接过那份遗诏,再护刘氏最后一次。
又或许,历经几百年后,那些早已故去的人根本不会在乎谁做皇帝,只希望百姓少死一些。
段凡吐出一口气。
“王朝有始有终,家族有聚有散。”
“当年再坚定的誓言,也不可能替几百年后的子孙做主。”
他看着殿内相对而泣的刘段后人,心里发堵。
炎汉的历史,到这里,终究该画上句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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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宗亲离开未央宫后,杨忠设宴款待段墨。
宴席上没有多少歌舞,谈的都是接下来如何平定天下。
北方尚有高氏、宇文氏等势力,南方陈、梁割据,蜀地另有人称帝,辽东段氏也处于半独立状态。
炎汉虽然灭亡,散落在各处的节度使和豪族武装仍有百万之众。
酒过三巡,杨忠放下酒杯。
“王上,杨段两家若只靠一纸盟书,今日可以共事,后世未必还能同心。”
段墨看向他。
“杨公的意思是?”
杨忠招手。
一名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从席间起身,走到殿中行礼。
青年眉目英挺,举止沉稳,面对段墨时并无谄媚,也没有年轻人的轻浮。
“犬子杨坚。”
杨忠说道:“他自幼在长安军校学习。杨某想替他求娶王上之女,让杨段两家结为血亲。”
段墨打量着杨坚。
“你想娶本王的女儿?”
杨坚抬起头,说道:
“今天下未定,百姓苦战乱久矣。杨段结亲,可以安关陇,定西域,也能让两家将士少些猜疑。至于婚后如何,晚辈会敬她、护她,不让她因远嫁中原受委屈。”
这番话不算动听,却很实在。
段墨思索片刻。
他有一女,名为段伽,自幼在西域大学读书,性情刚烈,政治见识在同辈中少有人及。
杨坚是杨忠的继承人。
两家若真要共天下,这桩婚姻避不开。
“此事,本王可以答应。”
杨忠脸上露出笑容。
段墨却抬手。
“但段伽并非筹码。婚事须问过她自己,她若不愿,谁也不能强迫。”
“这是自然。”
杨忠当即应下。
数日后,段伽从归东城送来亲笔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父王既欲东定天下,女儿愿嫁杨氏。只是请告知杨坚,今生不得另娶妃嫔,若成事,我为独后!”
杨坚看完回信,当场答复:“可!”
婚期由此定下。
恰在同一日,刘氏宗亲也将启程前往西域。
长安城东,十七名刘氏宗亲的车驾停在官道上。
五千段家骑兵列队护送,最前方的马车里供着刘备、刘禅与炎汉历代皇帝的牌位。
没有皇帝仪仗。
没有百官相送。
只有一些炎汉旧臣穿着素服,站在路旁哭泣。
城中另一边,却是张灯结彩。
杨坚与段伽的婚礼在未央宫举行。
关陇文武、西域将领与长安百姓齐聚,赤色杨旗与黑底段旗并列挂在宫门上。
鼓乐传出十余里。
刘氏车队恰在钟鼓声中离开长安。
老者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刘氏经营数百年的都城。
城墙依旧高大。
宫阙依旧巍峨。
只是城头上的赤色炎汉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杨、段两家的旗帜。
他放下车帘,没有再看。
护送骑兵扬起尘土,车队向西而行,踏上前往归东城的漫长道路。
一旧一新,两支队伍在长安城中背向而行。
刘家与段家数百年的联姻,到此结束。
杨家与段家的联盟,则从这一日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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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凡看着婚礼上的杨坚和段伽,又看向远去的刘氏车队,心情实在难以形容。
杨家正在升起。
刘家已经落幕。
段家却仍站在这里,送走一个王朝,又扶起另一个王朝。
这算幸运吗?
或许算。
千百年来,不知多少世家随着王朝一同覆灭。
段家却一次次避开灾祸,甚至成为新旧时代交替时不可缺少的力量。
可这种幸运背后,也是一代代段家人奔走、征战与牺牲换来的。
婚礼当夜,长安灯火通明。
有人在酒肆中看见西行的刘氏车队,又听见未央宫传来的鼓乐,有感于世事无常,当场写下一首诗。
“汉阙残灯照旧尘,金刀失誓负功臣。”
“西风送尽刘家客,东阁新迎段氏姻。”
“一剑曾扶三百载,两旗又定万城春。”
“长安莫问谁为主,唯有兴亡泪满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