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遇到困难,确实会退缩。但是这几年,尤其是打排球这两年,他变了。”母亲回忆着,“你看他这次国赛回来,虽然输了,刚才在饭桌上,他没有逃避失败。”
母亲顿了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孩子总是在一次次失败里长大的。咱们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得护着。可人总要长大的,总不能护他一辈子吧?如果这次我们拦着他,不让他去,他以后会不会怪我们?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可是……”古华刚还想反驳,却被妻子打断了。
“让他去试试吧。”母亲抓住了丈夫粗糙的大手,“就算输了,大不了回来重新读书,只是休学。总比让他以后埋怨咱们强,你说呢?”
古华刚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字声,像是在切割着时间,也像是在拷问着这对父母的内心。
良久,古华刚长叹了一口气,重新躺回枕头上,拉过被子盖住胸口。
“睡觉吧。”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清晨的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纱帘,斑驳地洒在客厅的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微粒。
古华刚起得很早,甚至比平时上班还要早。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没惊动卧室里的妻子,便提着布袋出了门。
清晨的菜市场总是充满了勃勃生机,讨价还价声、活鱼拍打水面的声响、豆浆机轰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这是古宇从小闻到大的烟火气。
他特意去了常去的那家粉档打包了三份,买了古宇最爱吃的早餐,桂洲米粉,切粉,叉烧瘦肉脆皮。
回到家时,妻子章月也醒了,正在厨房里热牛奶。
“买了?”章月擦了擦手,接过丈夫手里的袋子。
“嗯。”古华刚的声音有些低沉。
两人没有多说话,默契地将米粉就着塑料袋放在碗里,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眉眼。这顿早餐吃得有些沉闷。
直到次卧的门终于“咔哒”一声开了。
古宇顶着鸡窝头走了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
显然,昨晚那一觉他睡得并不安稳。
“爸,妈,早。”他声音有些哑,目光在父母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两碗冒着热气的米粉上。
“起来了就快吃,粉要坨了。”章月挤出一个笑容,招呼道。
古宇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默默地搅拌着碗里的米粉。
卤水的香气依旧诱人,但他吃得有些机械。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古华刚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节奏不紧不慢。
“爸……”古宇终于忍不住放下了筷子,碗里的粉还剩下一半,“昨晚我想了一夜……”
“先吃饭。”古华刚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吃完再说。”
古宇抿了抿嘴,重新拿起筷子,强迫自己把剩下的米粉咽下去。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沙砾,难以下咽。
终于,碗空了。
古宇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古华刚目光直视着儿子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古宇,你今年十九岁了。”古华刚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在法律上,你是个成年人。但在我和你妈眼里,你还……。”
古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父亲抬手制止。
“你昨晚说,你要休学,要去打职业,要去赌一个未来。”古华刚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内心的波澜,“你觉得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能自己决定飞哪了。但你知不知道,职业体育这条路可比高考还残酷,”
“我知道。”古宇低声说,“我不怕输。”
“你不怕?”古华刚冷笑一声,“你现在的‘不怕’,是因为你还没见过真正的深渊。你输了,大不了回家,我和你妈还有一口饭给你吃。
但如果我们同意了,那就是把你往悬崖边上推。万一你废了呢?”
章月在一旁听着,眼圈红了,想要伸手去拉丈夫,却被古华刚轻轻挡开。
“但我不能因为怕输,就不去试啊!”古宇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倔强,“爸,我不试这一次,我会后悔一辈子的!那种后悔,比失败更难受!”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良久,古华刚眼里的严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他叹了口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我也年轻过,我知道那种热血上头的感觉。”古华刚看着天花板,缓缓说道,“我不拦你追梦,但我不能让你稀里糊涂地去送死。”
他重新看向古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说那个什么能打职业。嘴皮子一碰谁不会?我要听听他怎么说。”
古宇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爸,你意思是……”
“我要和你那个诸葛……啥,谈一谈。”古华刚沉着脸,语气严肃,“至少现在,你还没办法完全决定自己的未来。你的合同,你的前途,甚至你休学后的退路,这些都不是你拍脑门能定的。”
“好!好!我现在就打!”古宇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他的手指因为兴奋而有些微微颤抖,在屏幕上划拉了好几下才找到那个备注为“传球很准的ALL STARS二传”的头像。
微信界面打开,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半个月前,诸葛若愚发来的那句:“我在终点等你。”
古宇深吸一口气,点开语音通话,却又犹豫了一下,看向父亲。
把手机递了过去。
古华刚接过那部贴满了贴纸、充满少年气息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戴着眼镜、笑得一脸斯文的男人头像,眉头微微皱起。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电话谈判,而是一场决定家族命运的商业并购。
“爸……”古宇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声。
古华刚没理他,直接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电话那头被接通的瞬间,传来了一个慵懒而富有磁性的男声,背景里似乎还有咖啡机运作的声音:“喂?古宇?好久不见,上次吃饭没来,现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