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热浪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高铁站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站前广场上,送行的人群熙熙攘攘,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酸楚和夏日的躁动。
一辆有些年头的私家车缓缓停在落客平台前。车门打开,古宇率先钻了出来,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身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运动背包,手里还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
紧接着,古华刚和章月也下了车。古华刚穿着 Polo 衫,手里紧紧攥着古宇的身份证和车票,仿佛那是某种易碎的珍宝。章月则显得有些慌乱,她一会儿帮儿子整理一下衣领,一会儿又去摸摸那个运动包,嘴里碎碎念着:“充电宝带了吗?那个……听说集训很累的,别舍不得花钱买吃的……”
“妈,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去野外求生。”古宇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接过母亲手里的水壶,“包里都有,集训有专门的食堂。”
章月瞪了儿子一眼,眼圈却有些红了,“到了那边,记得给家里报个平安。还有,那边要是欺负你,你就回来,大不了不打了,书咱们接着读。”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会欺负我?”
古华刚站在一旁,没说话。
进站口的广播开始催促旅客检票。
“行了,别磨蹭了,快去吧。”古华刚看了看时间,声音有些沙哑,“别误了点。”
古宇深吸一口气,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轮子滚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两个鬓角已生华发的人。
父亲背着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眼神里却藏着深深的担忧和不舍。
母亲则在一旁偷偷抹眼泪,嘴角却努力扯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爸,妈,我走了。”古宇的声音有些哽咽。
“去吧,去吧。”章月挥了挥手,“好好打球,别太拼命,身体第一。”
古宇点了点头,转身向进站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过头。
父母还站在原地,像两尊雕塑,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古宇鼻子一酸,猛地转过身,大步向检票口走去。他不敢再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迈开步子。
穿过检票口,走进候车大厅,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古宇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那辆熟悉的私家车缓缓驶离。
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古宇紧绷的肩膀才猛地松弛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诸葛若愚发来的一条消息格外显眼:“到了给我电话,我让老宋来接你。”
古宇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容,那是一种混合了兴奋、期待的笑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仿佛已经听到了排球撞击地板的巨响,听到了球鞋摩擦地面的尖叫,听到了观众席上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职业球员……”他低声呢喃着这四个字,眼中闪烁着比窗外烈日还要耀眼的光芒,“我来了。”
他拉起行李箱,迈着轻快而有力的步伐,向着站台深处走去。那背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义无反顾地刺向未知的未来。
私家车里,空调开得很大,但古华刚和章月却觉得心里燥热难安。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滚滚车流。
章月一直趴在车窗上,死死地盯着高铁站的方向,直到那宏伟的建筑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才无力地靠回椅背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老古,你说……小宇他行吗?”章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还那么小,就要去跟那些人打交道,还要受那么多的苦……”
古华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不行也得行。”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路是他自己选的,跪着他也得给我走完。”
“可是……”
“没有可是。”古华刚打断了她,转过头,看着妻子泪眼婆娑的脸,语气软了几分,“咱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想起了那天和诸葛若愚的通话。
那个男人的声音平静而自信,条理清晰地分析了古宇的优缺点,以及未来的职业规划。
那种专业和强势,让古华刚这个在单位里也算是一号人物的人,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这是一场豪赌啊。”古华刚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赌注是儿子的青春和未来。
车驶过跨江大桥,江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像极了古华刚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情。
母亲拿出手机,翻看着相册里古宇从小到大的照片。
从那个蹒跚学步的幼儿,到那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再到那个在身高已经超过古华刚的少年。
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儿子的成长,也记录着他们作为父母的骄傲与担忧。
“儿子,加油啊。”古华刚在心里默默说道。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楼下。
古华刚和章月下了车,抬头看着自家那扇熟悉的窗户。
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了儿子的吵闹声,显得格外冷清。
章月叹了口气,拿出钥匙打开门:“走吧,回家。还得给他收拾屋子呢,万一他哪天回来了,别弄得乱七八糟的。”
古华刚点了点头,跟在妻子身后。
高铁缓缓减速,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宣告着这段旅程的终结。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紫金站……”
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摘下耳机,那种属于异乡的陌生感瞬间包裹了他。
车厢里的人开始骚动,行李架被拉开的咔哒声、收拾零食袋的窸窣声、人们互相催促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
古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将那个贴满贴纸的银色行李箱从架子上搬下来,轮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次不是回家,这是奔赴战场。
推着行李箱,脚步坚定地走向出站口。
“哟,这不是咱们的‘国赛十帅’的古大球星吗?怎么,还戴个墨镜装酷呢?”
古宇回头,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