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校园,空气里像是灌了铅,闷得让人透不过气。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点暑气都喊破。
期末考试周,于刚刚经历过高考洗礼的那帮高三生来说对于大学生来说,懂不懂两个星期学六门的含金量啊。
古宇走出考场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灵魂还留在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里没出来。
他手里攥着那只已经被汗水浸得滑腻的中性笔,脚步虚浮地迈过门槛,正午刺眼的阳光瞬间像针一样扎进视网膜,刺得他眯起了眼。
一声长长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在耳边炸响。
古宇侧过头,看见南浩正以一种“大”字型瘫软在走廊的围墙上,,像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尸体。南浩双眼无神地盯着天空。
古宇苦笑一声,顺着墙根滑坐下来,就在南浩旁边。他也觉得身体被掏空了,那种高强度的脑力激荡后的虚脱感,比在球场上连打五局决胜局还要累人。
古宇拧开矿泉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起一阵战栗,总算让他找回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黄毅背着那个永远塞得满满当当的双肩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从容地走了过来。他的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和地上这两个“难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还活着吗?”黄毅低头看着地上的两人,语气平淡。
南浩哀怨地抬起头。
“题目不难,只要复习了就行。”黄毅轻描淡写地说道,然后从包里掏出两瓶冰镇的可乐,精准地抛给地上的两人,“起来别装死了。”古宇接住可乐,冰凉的罐身贴在脸颊上,激得他精神一振。
### 归途与喧嚣
随着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声的响起,那种名为“期末周”的低气压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彻底的离散感。
古宇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轮子滚过地砖的声响,黄毅和南浩已经先一步回了家,偌大的校园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知了在树梢上不知疲倦地嘶鸣。
他也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高铁站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热浪形成了两个世界。古宇拉着箱子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巧在检票口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高挑的女生,即便是在拥挤的人潮中也显得格外扎眼。
她戴着一顶白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她手里并没有拿行李箱,而是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摄影包,另一只手正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击着。
“琳雅学姐!”古宇喊了一声。
女生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到古宇后,摘下口罩露出笑容:“来啦!”
古宇点了点头,“又在忙着?”
“是啊。”琳雅苦笑一声,两人并肩走向车厢。她一边走,一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眉头微蹙,“学校拿了季军,本来是好事,结果上面层层转交下来的宣传任务全压在我们学生会和球队身上了。这几天我简直是住在剪辑软件里了。”
两人座位相邻,买票前沟通过。
刚落座,琳雅就像是按下了某种开关,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
古宇侧过头,瞥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时间轴。
那是这次国赛的集锦视频,画面定格在紫金大学那个关键拦网得分的瞬间。
“还在剪?”古宇有些惊讶。
“嗯,学校公众号今晚要发通稿,视频得配上。”琳雅头也不抬,语气里透着干练,但眼底却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现在都讲究‘流量’。季军虽然是好成绩,但如果不包装好,热度两天就散了。
我得把张鵟那个扣球的镜头再调一下色调,还有……”
屏幕上的画面切到了另一侧。
那是张斯珏在赛场上的一次救球。
虽然模糊,但那种拼尽全力的姿态被镜头捕捉得淋漓尽致。
继续调整着背景音乐卡点:“……还有这些‘虽败犹荣’的镜头,也得剪进去,显得这次比赛虽败犹荣,还有再创辉煌的勇气。”
“很累吧?”古宇轻声问。
琳雅停下手中的动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原本凌厉的气场瞬间软了下来,露出几分疲惫:“累啊。有时候真羡慕你们,你们只要把比赛打赢就行了,我们这帮做宣传的考虑就很多了。这次季军,学校宣传处说要打造‘紫金精神’,我写了三版文案都被毙了,说不够燃,不够破圈。”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也递给古宇一颗。
古宇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炸开,驱散了些许旅途的困顿,“那我是不是还得庆幸没拿什么好名次。”
琳雅轻笑一声,重新戴上眼镜。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飞速后退。
车厢里的广播报站声像是一层无形的滤网,每播报一个地名,就将车厢里的喧嚣过滤掉一层。
琳雅是在上一站下的车。
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动门外,原本还算热闹的双人座瞬间空荡下来。
耳机里切到了一首舒缓的后摇,没有歌词,只有吉他的回响。
这段独处的时光显得格外珍贵。
此刻,他只是一个归家的游子。
列车开始减速,惯性让身体微微前倾。
“前方到站……”
熟悉的站名在广播里响起,古宇收回思绪,提起脚边的行李箱。
走出高铁站,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烟火气的味道。
这味道并不好闻,却让古宇感到无比踏实。
拦了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
“师傅,去金河花园。”古宇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后拉开车门。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正叼着烟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听到目的地,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古:“放假回来啦?看你这身板,练体育的?”
“嗯,打排球的。”古宇系好安全带,淡淡地应了一句。
“排球好啊,果然大高个儿!”司机来了兴致,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了些,“我看电视上那个什么国赛,咱们市的一个大学好像也有队伍参加了?有没有和你们打?”
古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好像不是不是一个组的。”
出租车驶入高架桥,城市的夜景在窗外铺开。
霓虹灯流光溢彩,像是一条条流动的彩带。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熟悉的保安亭,熟悉的花坛,还有那棵老槐树散发出的淡淡清香。
“到了,小伙子。”司机踩下刹车,计价器上的数字跳动停止。
古宇扫码付钱,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的样子:头发比离家时长了一些,遮住了眉毛,眼神里少了几分刚入学时的稚气,多了一丝经过赛场洗礼后的沉稳。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
古宇站在家门口,敲了敲门。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古宇略显疲惫却充满期待的脸。
“妈,我回来了。”张开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