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记包厢里的喧嚣仿佛还黏在衣角，空气中残留着红烧肉的浓香和少年们身上蒸腾的热气，随着一行人踏入学校体育馆，瞬间被一股清冷的空旷所吞没。
会议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大家三三两两地拉开椅子，金属椅脚摩擦水磨石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像是某种划破寂静的哨音。
刚才饭桌上那股子插科打诨的兴奋劲儿，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迅速冷却、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赛后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怅然的静默。
“大半年了。”
祝老师的声音不大，在这空旷的会议室里激起细微的回响，“风里来雨里去，这大半年的成长和拼搏，我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丝温厚：“来，别急着听我唠叨。为了咱们自己，先鼓个掌吧。”
掌声先是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像是试探，随即变得热烈而整齐。这掌声里没有客套，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首先，宣布个好消息。”祝老师放下杯子，脸上露出了舒展的笑容，“这次咱们拿了校史最好成绩，上面非常重视，给了高度表扬。刚才校办那边透了底，下学期的训练经费，给咱们提一提。”
“哇哦！”南浩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兴奋地把笔往桌上一拍，“祝老师，那咱们是不是能换批新球了？还有那个发球机……”
“少不了你们的。”祝老师笑骂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里的笑意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锐利，“高兴归高兴，咱们得清醒清醒，反思一下咱们的不足。咱们这次赢得侥幸，输得也不冤。”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
“远兴，你是队长，先来开个头。”祝老师点了庞远兴的名。
庞远兴搓了搓手指，眉头微微皱起，沉思了片刻才开口：“首先，还是老问题，咱们的人太少了。”透着一股无奈，“这次比赛打到最后，替补席上基本没人可换。主力队员体力透支的时候，只能硬撑。咱们的板凳深度不够，这是硬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的几个队友，语气里多了一丝沉重：“再者……下学期，我们几个老家伙就要去实习了。我和老朱，还有大刘，基本都要离校实习去了。到时候，队伍里能顶事儿的，就剩你们这一届了。怎么招募新队员，怎么把训练抓起来，这都是得考虑的问题。”
听到“老家伙”三个字，祝老师忍不住笑出了声，拿起笔敲了敲桌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臭小子，你才多大？二十出头就叫自己老家伙了，那我算什么？出土文物？”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种压抑的沉重感稍微缓和了一些。
徐俊争接过了话茬。
“除了人手问题，战术上咱们也有大漏洞。”徐俊争抬起头，目光灼灼，“进攻分配太单一，很容易被针对。”
祝老师点了点头，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给这场复盘打着节拍，也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都说到点子上了。”祝老师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仿佛透过了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人员断层，进攻点单一。这些都是咱们必须跨过去的坎。”
“老队员要走，新队员得顶上。咱们不能指望天上掉馅饼。”祝老师缓缓说道，“等高考报名结束，我会去跟招生办那边磨一磨。看看今年有没有好苗子，有没有那种身体素质好、基本功扎实的体育特长生能挖过来。”
说到这里，祝老师突然放松了紧绷的面孔，像是变脸一样，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不过在那之前，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们的期末考试。”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大家没忘记吧？挂科可是要停训的。”
古宇和南浩，猛地一抬头，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我去，怎么不早说！”南浩哀嚎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祝老师，这比打总决赛还吓人啊！”
古宇也苦笑了一声。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鲜活的笑声。
新校区的夜色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丝绒，温柔地覆盖了白日的喧嚣。
路灯昏黄，将三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古宇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
今晚的月亮很圆，悬在上方，清冷而孤傲，像极了一颗被抛向高空的排球，悬停在最高点，等待着那一记决定命运的扣杀。
古宇盯着那轮月亮，眼神逐渐变得炽热，仿佛透过了那层清辉，看到了明年此时，站在更高领奖台上的自己。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遥不可及的月亮，猛地一握。
手掌在空气中虚虚地合拢，仿佛真的将那轮月亮，连同那份沉甸甸的野心，一并攥在了掌心。
“明年，”古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一定要更进一步！”
“吼吼吼！说得好！”南浩跟在后面，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像个被点燃的炮仗，“到时候咱们把那几个老生留下的坑都填上，我要拿MVP！”
黄毅走在最后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略显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精光。
相比起古宇的热血和南浩的咋呼，他显得更加冷静，也更关注实际的问题。
“热血是好事，但光靠吼可填不上老朱和庞队留下的坑。”黄毅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的笃定，“不过，我刚才收到个消息。”
古宇收回手，转过身，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什么消息？”
“我有个学弟，刚才发了朋友圈，说成绩出来了，打算报咱们学校。他是我们学校的自由人，来的话刚好可以补上刘航学长的空位。”
“芜湖！”南浩和古宇两人举起手欢呼道。
路还很长，但好在，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