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伴随着一声清朗而兴奋的呼喊,李淳推开棉纺厂车间那扇沉重的铁门,大步跨了进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金牌,在车间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哟,梅姐,你家小子来啦!真厉害啊!”
“是啊是啊,这长得可真快,真有出息!”
“好高啊,得有一米八几吧。”
“何止,得一米九都有了。”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稍微停歇了一些,周围的同事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打趣。
刘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听着同事们的夸奖,脸上绽放出掩饰不住的自豪与笑意。
她下意识地在沾着些许棉絮的裤腿上用力擦了擦双手,生怕弄脏了儿子的衣服。
奖牌上刻着“砚秋市初中联赛最佳主攻手”几个字,在车间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妈,我们打完市赛了,3比0,接下来,准备打省赛了!”李淳跑到母亲面前,语气里满是意气风发。
“好啊,好啊……咳咳……”
刘梅连连点头。她习惯性地抬起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儿子的头顶,可手伸到半空才恍然发觉,儿子已经抽条长得这么高了,甚至需要踮起脚尖。
看着母亲略显吃力的动作,李淳立刻弯下腰,将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凑到了母亲的手心里。
刘梅温热而粗糙的掌心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
“我们阿淳,最棒了。”她轻声说道。
李淳感受着母亲掌心的温度,嘴角咧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阿笑啊,为什么不想去青训队啊?”
饭桌上,老人用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悄悄放进了郭笑的碗里。
郭笑左手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屏幕,连头都没抬,右手握着筷子,像是在完成什么精密的排雷任务一样,挑剔地把那根青菜夹了出去。
老人看着他这副嫌弃的模样,也不恼,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夹起一根青菜,不由分说地压进了他的碗里。
“唉……可是别人的主教练都亲自找上门来了耶。”老人试图用这种“殊荣”来打动孙子。
郭笑没有办法,只能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将那根青菜放入口中,像嚼蜡一样一点点嚼碎,然后艰难地吞咽下去。
“这么无聊的队伍,青训也就那样,去了也是浪费生命啊。”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这样吗?可是我们这儿不是挺强的吗?”老人拿起桌上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指着上面的体育版块,一脸不解地反问,“你看,这不写着三连胜吗?”
“都是些弱队啊。”郭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里面有一个,是刚才从乙级联赛升上来的,就是个软柿子啦。”
“这样吗?原来还有排名来着。”老人盯着报纸,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这种“唯结果论”的排名方式感到困惑。
郭笑叹了口气,索性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怼到了老人眼前。
“喏,这是实时排名啦。”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积分表让老人看得有些眼花。
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盯着那些新潮的玩意儿看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
“真是新潮的玩意儿……”老人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阿笑,待会儿吃完饭,给爷爷的手机也弄一个这个。”
郭笑闻言,停下了划拉手机的动作,用一种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家爷爷。
“爷,你弄得明白吗?”
“嘿!你这小子!”老人一听,顿时吹胡子瞪眼,不服气地一拍桌子,“开玩笑,爷爷我什么玩不明白?想当年……”
“是是是,您最厉害了。”郭笑敷衍地应和着。
“那阿笑啊,既然看不上咱们这儿,你心里到底想去哪儿啊?”
老人将报纸叠好,搁在桌角。
“嗯……去强队吧。”
郭笑大拇指依旧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地滑动着。
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那张略显清冷的脸上,将他的神情衬得有些漫不经心。
“去那种有真正强大攻手的地方。”他顿了顿,“那种只要把球传到半空,他们就能用绝对的力量把球砸穿地板的地方。”
只有和真正的怪物碰撞,才能让他感觉到一点乐趣。
“这样啊……这样啊。”
老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那爷爷就帮你找找路子。”
郭笑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划拉屏幕。
……
“喂,你干嘛不上场?”
更衣室里门外,震耳欲聋的观众呐喊声隔着薄薄的门板,像海浪般一阵阵拍打进来。
这是高中三年级的最后一次联赛,砚秋市决赛,胜者将直接拿到通往省赛的入场券。
砚秋二中的队长眉头紧锁,语气严肃地问着坐在长凳最角落、连比赛服都没换外面披着校服的郭笑。
“没什么,不想上。”
郭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低着头,用指甲锉漫不经心地磨着指甲。
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反正你们也赢不了。”他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什么叫赢不了?!”队长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陡然拔高,“只要你上场,我们怎么赢不了?!”
“呵……”
郭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属于这个年纪的热血,只有深不见底的漠然。
“赢了这一次又如何?省赛赢了进国赛又如何?”他看着队长,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跳梁小丑,“你们连省赛八强都进不去,拿什么去碰那些怪物?”
“郭笑!你他妈别太过分了!”
旁边一个一直强忍着怒火的队员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揪住郭笑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长凳上拽了起来。
“你这个没爹妈的小子!这么拽,你以为我们队没有你就不行了?!”队员指穿着23号球衣、满脸涨红的盘星霖,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郭笑脸上,“我们不是没有二传!你装你妈呢!”
面对队友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和粗暴的动作,郭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任由对方揪着自己的衣领,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看垃圾般的眼神回敬过去。
“哦,你爹妈双全,怎么还打得这么菜?”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给你这么好的传球,你都下不了球,怎么还有脸打球啊?”嘴角勾起,目光扫过,手指点了几个,“还有你们,说他了顺便说一下你们好了。都是一堆垃圾。”
“就是有你们这样的垃圾在,我才不想打球的。”
猛地一甩手,厌恶地挣脱了那个队员的手,理了理被弄皱的衣领,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个城市的攻手,不,整个省的攻手都是垃圾。你们以为在学校里打得好点,就能被那个俱乐部看上?做梦吧?就你们这些废物,是我,连报名职业赛的胆子都没有。”
几个被指着鼻子骂的队员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却硬是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郭笑,别闹矛盾……不要破坏团结!”
队长试图用缓和的语气打圆场。
“哟,说他们没说你是吧?”
郭笑转过头,盯着队长,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更浓了。
“他们私下里讲我的时候,你也没管啊,这时候跑出来当和事佬啦?”上下打量着队长,眼神里充满了戏谑,“挺会端盘子的嘛,立好人的人设真有意思。”
队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郭笑却不再看他,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了长凳上,拿起那个指甲锉,继续低头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