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发出后一个月多月后，马德里没有任何回音。
费雷拉的两万英镑紧急援助方案已经递到了拉斯卡诺手里，但西班牙内阁仍然没有正式答复。
卡诺瓦斯在议会里被反对党质问了两次。
一次关于古巴战事的进展，一次关于政府为何要向葡萄牙借款。
阿斯卡拉加的辞呈还没有批，但他人已经不再出席内阁会议。陆军部的事务由副大臣代管，前线的增援计划因此搁置了将近四周。
4月8日傍晚，西班牙驻葡使馆的一名信使骑马赶到王宫前院。他带来的不是外交照会，而是一封用深蓝色火漆封口的私人信件。火漆上的纹章是西班牙王室的狮子和城堡。
阿尔梅达把信交到卡洛斯手里时，信封上的字迹还有些微微湿润，信使显然是一路从马德里赶来的，中途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
卡洛斯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两张纸，正面写满了字，用的是西班牙文。
“葡萄牙与阿尔加维及巴西帝国国王卡洛斯一世陛下：
您的来信在三月的第一个星期抵达马德里。
请原谅我没有立即回复，这一个月里，我反复读了您的信，每次读到‘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两个王室，同处欧洲西南一隅’这一句时，我都想提笔回信。
但每次提笔，内阁又送来新的紧急文件。
前线的伤亡报告、财政部的赤字表、议会里反对党的质询。我不得不一再搁笔。
今天我终于可以坐下来给您写这封回信，是因为今天上午财政大臣费尔南德斯先生告诉我，他收到了您的财政大臣提出的一项紧急援助方案，两万英镑，不需要内阁表决，可以由我以王室名义直接接受。
这笔钱数额不大，但它的意义不同。它不是政府与政府之间的贷款，而是君主与君主之间的援助。我以最诚挚的心意向您表示感谢。
您说您理解我此刻的艰难。我相信您是理解的。
因为您也是君主，您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每天面对的是荣耀，也是责任。
我每天都在计算两笔账，前线士兵的军财政部的存款，这两笔账之间的差额正在逐月扩大，而我在马德里找不到任何办法来弥补它。”
卡洛斯翻到第二页。
“让我告诉您一些具体的数字。您知道我每天在这些数字中度过的日子是怎样的，也许就能理解为什么您的信对我如此重要。
古巴战事目前每月耗费约八百万比塞塔，折合约三十二万英镑。这包括十二万驻军的军饷、弹药补给、医疗物资和运输费用。
去年我们的预算估计是每月六百万比塞塔，但起义军烧毁了东部三个省的主要甘蔗种植区，我们不得不增派部队保护种植园，运输线被反复切断，弹药消耗量比预计高出将近三成。
到今年二月，每月实际支出已经逼近九百万比塞塔。费尔南德斯先生告诉我，按这个速度，财政部的存款撑不到今年秋天。
议会去年授权政府在国际债券市场筹集两千四百万英镑。
您在您的第二次五年计划里可能有自己的财政安排，我不必多说。
我只告诉您结果，我们在伦敦的认购不足三分之一。罗思柴尔德家族拒绝包销，理由是西班牙的偿债能力与古巴战事的走向挂钩。
巴林银行愿意承接一部分，但要求以西班牙本土的铁路收入作为抵押。法兰西银行态度稍好，但要求我们首先平息古巴局势，这等于要求一个病人证明自己健康之后才能进医院。
陆军部最近一次报告说，前线的疟疾发病率在雨季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十五。
我们在古巴的士兵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发烧。军医没有足够的奎宁，很多士兵在发着高烧的状态下被送上火线。
我每夜读到这些报告时都在想，这些年轻人的母亲把他们交给了国王的军队，而我能为他们做的，只是在马德里的王宫里向另一个国家的君主写信求助。
这就是我现在的处境。我不怕告诉您这些。因为您的信让我觉得，您不是在等着看西班牙的笑话，而是在等着看我怎么站起来。”
信的最后一段只有几行字。
“我真诚地期待，两国的合作可以不止于这笔贷款。您提到的‘更深层次的合作框架’，我理解为一种长期的、平等的、彼此尊重的伙伴关系。西班牙需要这样的伙伴。我也需要。
愿上帝护佑陛下。
玛丽亚·克里斯蒂娜
西班牙摄政王后
1896年4月5日于马德里王宫”
卡洛斯看完信，把它放在桌上。书房里没有人说话。里贝罗是五分钟后才被叫来的，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桌上那两张信纸。他拿起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她把财政数字都列了出来。”里贝罗放下信，“八百万比塞塔一个月，存款撑不到秋天。这不是外交函件，这是一个人在向另一个人摊牌。她把西班牙的软肋全部放在这张纸上了。”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卡洛斯说，“法国人不接，德国人要几内亚，英国人在袖手旁观。她只有葡萄牙，或者说，她只有我。
这封信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她自己的。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向里斯本求助不是失败，而是选择了一个可以被信任的人。”
“这封信如果落到马德里内阁手里——”
“不会。她用私人信使送来的，信封上写的是我本人的名字。卡诺瓦斯最多知道她回了信，但不会知道信的内容。
这些数字都是她在内阁报告之外单独告诉我的。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我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有多糟，我不想在你面前掩饰，因为掩饰没有意义。”
里贝罗靠在椅背上。“这意味着她接受了两步棋，慰问信和紧急援助。
阿斯卡拉加的政治筹码被这两步棋收窄了。
现在马德里内阁里除了卡诺瓦斯之外，可能还会有别的人开始倾向接受葡萄牙的条件。
陆军大臣的辞职威胁不再是内阁里的第一议题，王后的态度才是。”
“那就让费雷拉先生把正式贷款的谈判时间表发过去。”卡洛斯站起来，“第三期贷款的发放条件里加一条，我们向古巴前线派遣一个由皇家医学院热带医学系组成的医疗顾问组，协助西班牙军医改善疟疾防治。费用由葡萄牙承担。”
“医疗顾问组？”里贝罗的表情微微一变，“这就是说，葡萄牙人不仅要借钱给西班牙打仗，还要帮西班牙军医治病。
这条消息如果传到前线，西班牙士兵对葡萄牙的感情会从根本上改变。但这也会让我们的顾问出现在战区——”
“他们会感激。”卡洛斯说，“而这份感激，迟早会从古巴前线传到马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