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后的回信抵达里斯本不到一个月,费雷拉把一份完整的贷款协议草案送到了御前会议的桌上。
草案共四条核心条款。总额二十万英镑分三期发放,年息百分之四,抵押品为西班牙本土港口关税收入,第一期八万英镑于协议签署后十日内支付。
费雷拉还加了一句:葡萄牙保留在协议存续期间向西班牙派驻一名财政观察员的权利。
里贝罗把草案通读了两遍,只改了一处措辞——
“财政观察员”改为“贷款协调专员”,他说前者听起来像总督派去查账的,后者像朋友派去帮忙的。
5月5日上午,御前会议正式召集。参会的有里贝罗、费雷拉、海军大臣巴罗斯·戈麦斯、殖民大臣平托、内政大臣佛朗哥和陆军参谋长席尔瓦。阿尔梅达负责记录。
卡洛斯开门见山。“摄政王后的回信大家都看过了。她把财政数字摊在纸面上。
费雷拉的草案已送到拉斯卡诺手里,马德里内阁本周内必须给出正式答复。
今天要讨论的,是草案里还没写进去的那几条——
医疗顾问组、加那利群岛停泊权、武器采购优先权。这些不是贷款条款,是贷款之后要谈的合作框架内容。”
费雷拉翻开账本。“贷款本身的风险我已经反复算过。西班牙本土港口关税年收入约三百五十万比塞塔,折合约十四万英镑。
我们要求的抵押比例大约占其关税收入的百分之十四。
即便古巴战事继续拖下去,西班牙本土港口的贸易量也不会降到零,他们的基本进口需求是刚性的。
这笔贷款在财务上是安全的,风险不在贷款本身,而在贷款之后我们想要的那些东西。”
“那就一个一个说。”卡洛斯看向巴罗斯·戈麦斯。
戈麦斯是前海军大臣,1894年“复国者”号成军后卸任,在御前会议中一向是经验丰富的务实派。他从桌上拿起那份草案,翻到附加条款建议页。
“第一个问题,医疗顾问组。”戈麦斯说,“皇家医学院的热带医学系刚刚成立不到一年,麦克林教授的防治手册初稿才交上去,第一批殖民地学生还没毕业。
我们现在能派出的热带医学专家最多两到三人。
把他们派到古巴前线,他们的专业能力没有问,但古巴不是安哥拉。
古巴目前是战区,起义军活动范围已经从东端扩展到西端,我们的军医和顾问如果在非军事区以外的野战医院被流弹击中或被游击队误判身份,这不是医学院的实验室事故,是外交事件。”
“你的意思是不能派?”
“我是说有限度地派。医疗顾问组的人数控制在三人以内,派驻地点限定在哈瓦那军医院和圣地亚哥港海军医院,这两个都是后方医院,安全形势相对可控。
前线野战医院不去。我们派的是医生和细菌学家,不是战地记者,不需要亲自站在火线上收集数据。疟原虫在显微镜下的行为,在哈瓦那的实验室里和在关塔那摩的战壕里是一样的。”
“同意。人数三人,地点限定在后方医院。麦克林教授本人不派,他的手册初稿还需要修订,热带医学系的教学任务也不能中断。从系里的助教和刚从安哥拉回来的殖民地医疗官中选三人。”
卡洛斯翻到附加条款第二页,“军火采购优先权。”
席尔瓦上校放下手里的草稿。“我从陆军装备角度说。西班牙军队目前使用的步枪和我们正在换装的布拉干萨M1890在弹药规格上不通用。
他们的机枪装备比例远低于我们,西班牙陆军整个古巴远征军中马克沁机枪不到二十挺,且大部分是旧型号。
他们的速射炮主要依赖法国的施耐德75毫米炮,和我们从克虏伯采购的75毫米速射野战炮在弹药上也不通用。
如果他们从葡萄牙采购军火,我们卖的不是库存,是新增产能。
马德拉王室兵工厂和席尔瓦工业集团目前的生产线排期已经排到了1897年底,克虏伯速射炮的炮盾正在换装国产哈德菲尔德锰钢板,M1890步枪还在给巴西第一步兵师后续团级单位换装。
卖给西班牙的军火需要单独扩产。”
“扩产的成本谁出?”
费雷拉接了话。“如果西班牙愿意签一份至少三年的武器采购意向书,席尔瓦工业集团可以自筹资金扩建生产线,不需要政府补贴。但如果西班牙只买一批应急弹药,扩产就不划算,生产线建好以后空转的折旧成本会吃掉利润。”
“那就把采购意向书和贷款谈判绑在一起。贷款协议签署的同时,西班牙陆军部签一份不低于两年、总金额不低于五万英镑的武器采购意向书。
弹药规格不匹配的问题由我们自己解决,生产线可以切换口径,只需要调整工装和模具,成本不大。”
卡洛斯看向殖民大臣平托,“加那利群岛。”
平托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面前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加那利群岛的粗略草图。他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
“这个问题我需要说清楚。加那利群岛在西班牙本土大西洋一侧,拉斯帕尔马斯港的天然深水锚地可以容纳万吨以上的大型舰船。
帝国海军如果能在加那利获得停泊权,从里斯本到加勒比海的航程将缩短大约三天。
更重要的是,加那利正好挡在直布罗陀海峡以西的大西洋航线上,是欧洲通往南大西洋、南美和西非的必经之路。
目前英国皇家海军在加那利没有正式基地,但英国商船经常在拉斯帕尔马斯停靠加煤。如果将来我们与英国发生海上摩擦,加那利的停泊权就会从便利变成筹码。”
“西班牙会给吗?”佛朗哥问。
“直接写进贷款协议里不可能。”平托说,“加那利群岛是西班牙本土领土——不是殖民地,不是海外省,是西班牙本土的一部分。
马德里任何一届政府如果敢在贷款协议里白纸黑字把加那利的港口停泊权抵押给外国,议会会立刻倒阁。
但可以不写在贷款条款里。
写在贷款之后要谈的合作框架里,摄政王后在回信里已经用了‘更深层次的合作框架’这个词。这个词的外延足够宽,可以容纳很多东西。”
“怎么措辞?”里贝罗问。
平托翻开笔记本。“‘两国海军在对方港口享有优先停泊和补给权’。
对等原则。
西班牙海军也可以在里斯本和亚速尔享受同样的权利。
表面上是平等的,但实际运作中,西班牙海军目前在大西洋上没有需要在亚速尔停靠的大规模远洋舰队,而我们每年往返巴西和非洲的军舰和商船队有数十艘次。
对等条款在纸面上平等,在实际上获益的是我们。西班牙人不会看不出来,但他们现在需要的是尊重,给他们一个体面的说法,他们就能接受。”
巴罗斯·戈麦斯把草案放回桌上。
“既然说到海军,我必须提一个问题。贷款、医疗顾问、军火采购、加那利停泊权,这一系列动作加在一起,英国人怎么看?
皇家海军至今仍然把大西洋视为自己的内湖。
葡萄牙舰队在加那利停泊,等于帝国海军在大西洋上多了一个前出基地。伦敦会不会把这看作对英国海上优势的挑战?”
“问得好。”卡洛斯说,“里贝罗首相,英国在南非的布尔人问题上现在是什么状况?”
里贝罗从他随身携带的外交简报中抽出两页纸。“1895年12月29日,利安德·斯塔尔·詹姆森率大约五百名英国南非公司的武装警察从贝专纳兰出发,试图进入德兰士瓦共和国境内。
詹姆森的目的是策动约翰内斯堡的英国侨民起义,配合推翻克留格尔政府。但詹姆森的队伍在1896年1月2日被布尔人民团包围在多伦科普,詹姆森本人被俘,整个行动彻底失败。”
“克留格尔在詹姆森突袭失败后公开表示,‘布尔人的忍耐已经到了尽头’。他正在从德国克虏伯公司购买新式毛瑟步枪和野战炮,数量不明。
德国方面,威廉二世在詹姆森被俘后公开向克留格尔发了贺电,电文里用了‘你们在不需要外部援助的情况下成功扞卫了独立’的措辞。
伦敦的反应是震怒。索尔兹伯里侯爵目前在议会里被在野党追问南非政策,他没有精力同时盯着伊比利亚半岛。”
“所以,英国人的眼睛现在全部盯在比勒陀利亚。
克留格尔的民兵把詹姆森的雇佣兵围在多伦科普的时候,索尔兹伯里没有一分钱的心思用来盯着加那利群岛。
英国在1896年不会干预我们和西班牙之间的任何安排。等到南非局势平息 不管以什么方式平息,我们在加那利的停泊权和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合作框架已经形成了既成事实。
到那时候,索尔兹伯里可能不太高兴,但他不会为了一个他已经无力改变的既成事实跟葡萄牙翻脸。这条时间线,和西班牙的战争时间线是平行的。”
巴罗斯·戈麦斯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草案,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海军部关于第二代铁甲舰需求论证筹备进度的报告,然后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
“我没有更多问题了。加那利群岛停泊权的方案,措辞用‘对等优先停泊权’,这一条由外交部去谈。但正式贷款协议里不要出现‘加那利’三个字。”
“同意。”卡洛斯转向费雷拉,“贷款草案本周内发给拉斯卡诺。
附加条款——
医疗顾问组派驻后方医院、军火采购意向书不低于两年五万英镑、两国海军港口对等优先停泊权。
这三项不写在贷款正文里,作为合作框架协议的草案附件同时提交。加那利不单独出现,藏在港口对等条款里。”
费雷拉在账本上迅速写着。“财政部本周内完成贷款协议最终稿。合作框架协议草案由外交部起草,下周内递交给西班牙使馆。拉斯卡诺会把这些文件一起带回马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