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8日,马德里的回音仍然没有来。里贝罗从外交部拿到的消息是阿斯卡拉加以辞职要挟卡诺瓦斯,内阁表决推迟了两次。
陆军大臣的辞呈就摆在卡诺瓦斯的办公桌上,没有批,也没有退,古巴前线的增援计划因此搁置去。
当天下午,卡洛斯把里贝罗和费雷拉叫到书房。
“贷款谈判卡在马德里内阁的政治僵局里。卡诺瓦斯想接,阿斯卡拉加不让接。我们等他们吵完再动,太被动。”
卡洛斯说,“我要给摄政王后写一封信。”
里贝罗放下手里的外交部简报。“信的内容?”
“不谈贷款。不提交换条件。不提加那利群岛。
这封信只做一件事。
以君主对君主的身份,向一位独自支撑国事的王后表达慰问和理解。
她的丈夫去世十一年了,儿子才十岁。
她每天面对的是前线阵亡名单、财政窟窿和内阁的互相扯皮。
欧洲各国的君主和政府首脑现在都在观望,没有一个人给她写过一封私人慰问信。
在他们眼里,西班牙可能已经是个正在衰落的国家,不值得投资,不值得同情。
但在我眼里,她是一个在尽力维持局面的君主。我写。”
费雷拉犹豫了一下。“陛下,如果马德里把这封信解读为葡萄牙在趁机拉拢——”
“他们一定会这样解读。”卡洛斯说,“卡诺瓦斯会,阿斯卡拉加更会。
他们会在内阁会议上争论这封信背后的意图,是善意的慰问,还是隐藏着交换条件的试探。
但摄政王后不会这样读。她在宫里已经独自撑了十一年,在欧洲各国外交部的函件里,她看到的大多是催促和威胁。
没有人给她写过一封只谈理解和尊重、不谈交换条件的信。
她会读到的是另一层意思,在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求助的时候,有一个人没有等她开口,先说了‘我理解你的难处’。
这笔政治资本的回报周期比二十万英镑的贷款更长。”
里贝罗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信发出去以后,贷款谈判的节奏怎么配合?”
“信先到马德里。
三天后,,在第一期八万英镑之前,增加一笔两万英镑的紧急援助,用于支付最紧急的药品和军饷。
这笔钱数额不大,不需要等马德里内阁表决。
摄政王后可以以王室名义直接接受。
等这笔钱到了前线,阿斯卡拉加的辞职威胁在军队里的分量就会减轻,是军饷发下去了,士兵们拿到了葡萄牙人的钱,前线的将领就不会跟着他一起闹。他的政治筹码就少了一大半。”
里贝罗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两万英镑,折合约九万米尔雷斯,从哪里出?”
“王室财产局单独出,不进政府预算。这笔钱的性质不是贷款,是国王本人对摄政王后的紧急援助。
贷款的主体还是政府与政府之间,但援助的主体是君主对君主。这两者之间有差别,贷款要还,援助不用还。
不用还的钱在君主之间的往来里分量更重。”
费雷拉迅速算了一笔账。“两万英镑,折合约九万米尔雷斯,从王室财产局的橡胶盈余里出。
去年橡胶出口收入约六百万米尔雷斯,九万米尔雷斯占其中的百分之一点五。数字不大,不影响任何在建项目的资金流。”
卡洛斯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印有布拉干萨王室纹章的信纸。
里贝罗和费雷拉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我们先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卡洛斯一个人。
他拿起笔,用西班牙文开始写。信不用太长,关键的话说了就行。但每一句话的位置都不能错。
慰问在先,理解在中,承诺在后。不提古巴的战况,因为那些她比谁都清楚。不提美国,因为那是她每天在噩梦里看到的东西。
只提伊比利亚半岛,提这片半岛上两个王室共同的命运。措辞要正式,因为她是摄政王后,不是普通妇人。
但在这正式之下,要让她读出一层个人的温度,一个同样坐在王座上的人,对另一个坐在王座上的人的理解。
他蘸墨,落笔。
“致西班牙摄政王后玛丽亚·克里斯蒂娜殿下:
我从里斯本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近数周来,我密切关注着古巴战事的发展。前线将士在丛林与热病中作战,国内的财政承受着日益沉重的压力,而您独自承担着摄政国务与抚育幼君的双重责任。
作为邻国君主,作为与您同样肩负着王室使命的人,我理解您此刻的艰难。这种理解不是来自外交简报,而是来自一个坐在王座上的人对另一个坐在王座上的人的感同身受。
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两个王室,同处欧洲西南一隅,面对大西洋彼岸的风暴。历史赋予我们的使命不仅是维护各自国家的稳定,更是守护这片半岛上君主制的根基。
您在马德里的坚守,在丈夫离世十一年之后,在儿子尚不能亲政的漫长等待中,在内阁分歧与前线噩耗交织的日日夜夜里。
这种坚守本身就值得最大的尊重。欧洲各国的报纸忙于争论古巴的甘蔗田和烟草税,却很少有人看到,在马德里王宫的书房里,一位王后每天夜里独自批阅前线阵亡名单和财政赤字报表。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因为我也是每天夜里在我的书房里批阅同样性质的文件,只不过我们的前线在大西洋对岸,你们的前线在加勒比。
西班牙和葡萄牙共享的不仅是一条漫长的陆地边界。
我们共享的是同一条大西洋航线上的海风,是同样从殖民地获取资源来支撑本土发展的经济结构,是同样在欧洲列强的注视下维护君主制尊严的政治使命。
西班牙的稳定关系到葡萄牙的稳定。西班牙的动荡会直接波及伊比利亚半岛的另一侧。
比利牛斯山脉可以挡住法国的军队,但挡不住西班牙的连锁反应。如果西班牙在殖民地战争中被削弱,如果摄政体制在财政崩溃中被动摇,葡萄牙将独自面对一个更加不确定的世界。
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我不希望我的儿子将来继承王位时,伊比利亚半岛上只剩下一个君主制国家。
因此,我的关切不仅出于对您个人的尊重,也出于对伊比利亚半岛整体命运的考量。
在此艰难时刻,我愿以个人名义向您表达最真诚的关切。
葡萄牙虽小,但作为邻国,愿在王后殿下认为适当的任何时刻提供力所能及的协助。这种协助不附带条件,不预设框架,不需要内阁表决。
它只是两个君主制国家之间的善意,在这个越来越不相信善意的世界上,我们至少还能彼此相信。
愿上帝护佑殿下与阿方索国王。愿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两面王旗,永远在各自的首都上空飘扬。
您忠诚的
卡洛斯一世
葡萄牙与阿尔加维国王
1896年2月28日”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滴上火漆,盖上布拉干萨王室的纹章印章。
里贝罗和费雷拉被叫回书房。卡洛斯把信交给里贝罗。“让外交部派专人乘夜班火车送到马德里。
不发电报,电报太冷,而且会被收报人以外的人看到。这封信只交到摄政王后本人手里。”
里贝罗接过信。“三天后,费雷拉先生的修订方案发到拉斯卡诺手里。卡诺瓦斯会看到,葡萄牙国王在写信慰问王后三天之后,又主动提出了一笔不需要内阁表决的紧急援助。
他会明白这两件事不是孤立的。阿斯卡拉加也会明白,他威胁辞职的政治空间已经被这两步棋收窄了。”
费雷拉把账本合上。他的表情不像平时谈财政时那么紧绷,但也说不上轻松。“陛下,您这封信写完以后,西班牙的局势就不再只是西班牙的局势了。
我们等于在说 西班牙的事,从现在起,葡萄牙也有份参与。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有回头路。”
“没有回头路。”卡洛斯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王宫前院的煤气灯刚点亮,灯罩里的火焰在微风里微微摇晃。他转过身看着费雷拉,“费雷拉先生,您觉得这句话对不对?”
费雷拉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对不对,要看接下来十年的年报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