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舰队驶入爪哇海是在9月10日清晨。
“征服者”号铁甲舰率领的编队已经在海上跑了两千多海里。
水兵们的皮肤被热带的烈日晒成了深棕色,甲板上的柚木在蒸汽轮机的持续震动中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舰队的燃煤储备在经停新加坡时补充过一次,运兵船舱里的步兵已经从最初的晕船中恢复过来,每天早晨在甲板上做操保持体力。
了望哨在日出后不久发现了海平面上出现的煤烟。
航海长举着望远镜数了三遍,然后向达席尔瓦少将报告。
“将军,东南方向发现煤烟。
至少三艘舰艇,航向正西,速度大约十二节。
从烟柱的密度判断,有一艘大型巡洋舰和两艘轻型舰艇。方位与我方航向交叉。”
达席尔瓦接过望远镜,在目镜里看了将近半分钟。然后他放下望远镜,对副官说:“荷兰人来了。
他们的侦察船肯定在澳门到坤甸的航线上盯了我们很久了。
命令各舰进入一级战斗准备,主炮装填实弹,副炮炮手就位。蒸汽轮机升到满功率待命。
通知‘恩里克王子’号和‘航海家’号,保持编队距离,不要单独脱离队列。”
同一时刻,荷兰远东舰队旗舰“格尔德兰”号的舰桥上,范·德·维尔夫少将也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葡萄牙舰队的煤烟。
他身后站着舰长威廉·范·德·克拉默上校和航海长约翰·德·弗里斯中尉
他是那个在丛林伏击中被流弹打伤右小腿的德·弗里斯中尉的侄子,父子两代都在远东服役。
“他们终于来了。”
范·德·维尔夫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紧张,“铁甲舰一艘,蒸汽轮机巡洋舰两艘,驱逐舰两艘,还有两艘运兵船。
巴达维亚情报部说他们在澳门集结了至少八千吨的主力舰,现在亲眼看到,何止八千吨!光那艘铁甲舰就接近九千吨了。”
克拉默翻开手中的舰艇识别手册,“‘征服者’号,排水量约八千九百五十吨,主炮三百零五毫米,副炮八门一百二十毫米速射炮,航速可以达到十八节。
旁边那两艘巡洋舰是蒸汽轮机驱动的,航速比我们快得多。
我们的‘格尔德兰’号下水才三年,航速能拉到二十节,在巡洋舰里不算慢,但对面有两艘。
‘乌得勒支’号就更不用提了,锅炉老得掉渣,十四节已经是它的极限。”
范·德·维尔夫盯着海图上两支舰队逐渐接近的航迹,沉默了片刻。
“他们有两艘蒸汽轮机巡洋舰,航速比我们快得多。
但这里是浅水区,水深只有几十米,暗礁多,他们不敢全速机动。
利用地形。
我们往南撤,把他们引到拉乌特岛附近。
那里有一片暗礁区,葡萄牙人的铁甲舰吃水深,不敢靠近。我们在浅水区周旋,拖到巴达维亚的援军过来。”
他转身面对航海长,“给巴达维亚发电报,葡萄牙远征舰队已进入爪哇海,编队构成与情报预估基本一致。
我方正实施迟滞机动,争取时间。
请求立即派遣增援舰队。”
葡萄牙舰队编队最前方,“恩里克王子”号已经将航速提高到二十四节,蒸汽轮机的低鸣在海上格外清晰。
萨尔达尼亚站在舰桥上,望远镜里已经能看到荷兰巡洋舰的轮廓,舰首劈开的浪花在晨光下泛着白色泡沫,桅杆上的荷兰国旗被海风吹得笔直。
“航海长,我们现在离旗舰多远?”
“约四海里,将军。
旗舰‘征服者’号在我后方偏左,航速十八节。
‘航海家’号在我右舷后方,航速相同。”
萨尔达尼亚点了下头,拿起传话筒,声音平稳但语速加快了半拍。
“轮机舱,把倒车涡轮和正车涡轮同时预热,随时准备切换。
荷兰人的旗舰是‘格尔德兰’号,航速可以达到二十节,在巡洋舰里不算慢。
但她的锅炉是燃煤的,燃煤舰从巡航速度拉到全速需要提前升压蒸汽,不像我们能直接切涡轮。
告诉炮术长,主炮瞄准对方旗舰前炮塔基座,先不发射,要让他们从测距仪里看到我们的炮口一直在跟着他们转。
让对方炮手一直盯着我们的炮口方向,心理压力会让他们在真正的对抗到来之前提前消耗精力。”
萨尔达尼亚把传话筒放回挂钩上,对航海长补充了一句。
“给旗舰发电报,荷兰旗舰‘格尔德兰’号确认为荷方编队核心。
‘乌得勒支’号拖在后方,航速明显偏慢。
荷方正在向南机动,意图可能是拉乌特岛浅水区方向。”
荷兰编队后方,“乌得勒支”号吃力地跟在前方舰艇的尾流里。
这艘1886年下水的旧式巡洋舰锅炉老化严重,蒸汽压力始终提不上去。
轮机长在机舱里满头大汗地对着气压表皱眉,司炉们光着膀子一铲接一铲地往炉膛里送煤,煤烟里掺杂着各种杂质,烟囱冒出来的烟又黑又呛。
舰长亨德里克·范·德·费尔德上校站在舰桥上,手指在罗经柜上轻轻敲着,每隔几分钟就问一次轮机舱的蒸汽压力到了多少。
在荷兰编队旗舰“格尔德兰”号舰桥上,克拉默再次举起望远镜。
“葡萄牙人开始调整队形了。
他们的两艘巡洋舰正在往两翼展开,铁甲舰在中间压阵。
经典的钳形机动,两翼快速包抄,中间重火力压制。
他们显然不打算直接进攻,而是想用战术机动逼迫我们做出反应。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牵制我军,为登陆部队扫清障碍,那么他们现在的战术选择就完全解释得通了,不急于决战,而是用编队机动消耗我们的燃料和耐心。”
“他们不急。
因为他们有援军,我们没有。
我们的任务是拖住他们的主力,不是击沉他们。
只要他们的舰队被我们牵制住,巴达维亚就能多争取几周调兵的时间。”
范·德·维尔夫把望远镜放下,“保持距离。
不要进入他们铁甲舰主炮的有效射程。让‘乌得勒支’号继续往浅水区退。”
葡萄牙旗舰“征服者”号舰桥上,达席尔瓦也在观察荷兰舰队的动向。
航海长每隔五分钟报告一次双方舰艇的方位和距离。
达席尔瓦听完最新一组数据,侧头对副官评价道:“范·德·维尔夫不是莽撞人。
他把‘乌得勒支’号藏在浅水区边缘,是想诱我们分兵追击,然后用‘格尔德兰’号偷袭我们的运兵船。
命令‘航海家’号保持当前位置,不要进入浅水区。”
“将军,荷兰人似乎对拉乌特岛附近的水文情况比较熟悉。
他们的编队一直在那片区域的边缘活动,既不远离,也不深入。
‘乌得勒支’号吃水较浅,在浅水区反而比我们有优势。
我们‘征服者’号满载吃水超过七米,如果贸然进入暗礁密集区域,会非常被动。”
“他们当然熟悉,荷兰人在爪哇海航行的时间比我们早了整整两百年。
但我们不需要跟他们拼水文知识。
我们只需要让他们明白一件事,无论他们在浅水区怎么周旋,我们的两艘蒸汽轮机巡洋舰都可以从外海随时切入他们的撤退路线。
命令萨尔达尼亚,让‘恩里克王子’号做一次全速机动,从荷兰编队右翼高速穿插,然后迅速折返。
动作快一点,让他们看到我们巡洋舰的航速优势。”
几分钟后,“恩里克王子”号从编队右翼加速驶出,蒸汽轮机全功率运转,舰首劈开的浪花飞溅到前甲板上。
它在荷兰编队右翼快速划出一个弧形航线,航速接近极限,然后迅速折返编队。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速度之快让荷兰舰上的测距仪都来不及锁定。
“格尔德兰”号舰桥上,范·德·维尔夫握着望远镜的手关节微微发白。
“全速机动,然后折返。
他们在炫耀,是炫耀蒸汽轮机的航速!
那艘巡洋舰刚才的航速已经接近极限,我们最快只有二十节,在它面前根本追不上也逃不掉。
蒸汽轮机在加速响应和持续高速航行方面的优势,在这次机动中展示得淋漓尽致。”
克拉默缓缓放下望远镜,转向范·德·维尔夫。
“将军,如果我们在开阔海域与这支舰队交战,只要他们愿意,我们随时都可能被合围。”
范·德·维尔夫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盯着海图上两支舰队之间缓缓拉近的距离。
他沉默了片刻,对航海长下达了新的命令。
“继续向南机动,保持接触,但不要进入他们的主炮射程。
我们需要争取的时间,每一小时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