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哇海对峙进入第五天。
两支舰队在这片散布着暗礁和浅滩的海域上已经互相试探了太久,葡萄牙舰队凭借蒸汽轮机的航速优势反复压迫荷兰编队的机动空间,范·德·维尔夫则依靠对拉乌特岛周边水文条件的熟悉,一次次从钳形攻势的边缘滑出去。
但燃料是有限的。
9月15日清晨,“乌得勒支”号的轮机长亨德里克·德·弗里斯向舰长报告,锅炉蒸汽压力已降至安全线以下,航速无法继续维持十四节。
“舰长,煤没了!
炉膛里现在烧的是混了煤矸石的渣子,温度上不去,气压掉到红线以下了。
再烧下去锅炉管子要炸。”范·德·费尔德舰长一拳砸在罗经柜上,然后转身对信号兵吼了一声。
“给旗舰发信号!本舰燃煤耗尽,请求撤退至巴达维亚加煤!”
“格尔德兰”号舰桥上,范·德·维尔夫接到信号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克拉默说了一句话:“告诉范·德·费尔德,我没有多余的煤可以分给他。
让他继续跟紧编队,能撑多久撑多久。”
克拉默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乌得勒支’号跟不上编队的速度已经很明显了。
葡萄牙人肯定也注意到了,那艘铁甲舰正在调整航向。”
在葡萄牙旗舰“征服者”号上,达席尔瓦少将已经等了五天。
他的运兵船还在坤甸外海待命,博尔热斯在矿区每天都在消耗弹药和粮食,每一小时的拖延都是对登陆行动后勤补给的压力。
但他在等待一个时机,荷兰编队中那艘最老的巡洋舰燃煤耗尽、不得不脱离编队的那一刻。
航海长放下六分仪,报告了一个迟来的好消息:“‘乌得勒支’号减速,正在偏离编队。
航速已不到十节。”
达席尔瓦放下望远镜,只说了一个词:“终于。”
在“恩里克王子”号舰桥上,萨尔达尼亚从传话筒里接到命令,咧嘴笑了。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笑!
他转头对航海长说了一句简洁有力的话,然后朝轮机舱传话管吼了一嗓子。
“全速前进!
把蒸汽轮机的转速拉到极限!
轮机舱,我不管你们怎么烧煤,五分钟之内把航速拉到二十六节以上,谁敢拖后腿我亲自下去铲煤!”
传话筒里传来轮机长闷声闷气的回答:“将军,五分钟拉满二十六节,轴承温度会超标!”
“那就让它超!烧坏了算我的!烧不坏算你的!”
萨尔达尼亚把传话筒挂回挂钩,转头对炮术长下令,“目标‘乌得勒支’号,主炮瞄准水线以下机舱段,副炮瞄准舰桥和炮位。
进入有效射程后自由射击,不必等旗舰命令。
告诉炮手们,谁第一个命中,我请他喝朗姆酒。”
两艘蒸汽轮机巡洋舰从葡萄牙编队右翼高速驶出,舰首劈开的浪花飞溅到前甲板上。
蒸汽轮机的低鸣在一瞬间拔高了半个音阶,甲板上的水兵们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震动陡然加剧。
炮手们光着膀子站在炮位旁边,有人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有人把帽子反戴在头上。
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装填手把炮弹推进炮膛,对旁边的瞄准手喊了一声:“这发要是打不中,我把这发炮弹吃了!”
瞄准手头也不回:“你吃吧。
上次在靶场你打脱靶那次就欠我一顿炮弹。”
“乌得勒支”号舰桥上,范·德·费尔德从望远镜里看到两个快速接近的舰影,转头对传话筒吼了一声:“轮机舱!把剩下的煤全填进去!能跑多快跑多快!”
轮机长从传话筒里喊回来——
“气压上不去了!”
范·德·费尔德把传话筒摔在挂钩上,对炮术长下令:“右舷炮准备射击!不必等他们进入射程,看到舰影就开火!打不中也要打,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有炮!”
“乌得勒支”号右舷的几门老式前膛炮先后开火。
这些炮是克虏伯旧型号的七十毫米和一百二十毫米前膛装填炮,炮弹落在“恩里克王子”号前方数百码处,溅起的水柱在晨光中泛着白色泡沫。
一个荷兰老炮手光着膀子,满身煤灰,一边用通条捅炮膛一边骂骂咧咧:“这破炮比我爷爷年纪都大!装弹比拉屎还慢!打完这一发下一发又要好几分钟!”
旁边的年轻装填手回了一句:“你爷爷当年在直布罗陀打英国人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骂的。”
“恩里克王子”号炮术长举着测距仪报出距离,一百五十二毫米速射主炮和一百二十毫米副炮同时开火,第一轮齐射的炮弹在“乌得勒支”号左舷掀起两排水柱,最近的一发落在水线附近。
弹片打穿了舰舯部的一门副炮防盾,两名炮手当场倒地。
瞄准手从炮镜后面抬起头,朝装填手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欠我一瓶朗姆酒!
这发我打中了!
看到没有,那门副炮飞上天了!”装填手已经把下一发炮弹推进了炮膛,头也不抬:“打完再说!继续装弹——别停!”
“航海家”号紧随其后开火。
两舰交叉射击的弹幕将“乌得勒支”号完全笼罩在水柱和硝烟之中。
速射炮每分钟好几发的射速形成了持续不断的打击节奏,每一次齐射都像一排钢锤砸在荷兰人的船壳上。
甲板上木屑横飞,烟囱被多发炮弹贯穿,煤烟从破洞里喷涌而出。
司炉们从机舱里爬出来,满脸黑灰,对着舰桥方向喊破了嗓子:“机舱进水了!锅炉炸了!”
一枚一百五十二毫米炮弹击中“乌得勒支”号水线以下的机舱段。
弹头穿透薄铁船壳后在锅炉舱内爆炸,高温蒸汽从破裂的管道中喷射出来,司炉们来不及逃出便被烫伤或窒息。
轮机长在传话筒里喊了最后一声——“锅炉炸了!快跑!”然后通讯中断。
舰体开始向右舷倾斜,倾斜角度从最初的五度迅速扩大到十五度。
范·德·费尔德站在倾斜的舰桥上,左手死死抓着罗经柜的底座,右手拉着一根断掉的信号绳勉强保持平衡。他朝甲板上还在用前膛炮还击的炮手们喊了一声:“弃舰!都跳下去!别跟着这破船一起沉!”
然后转头对信号兵下了最后一个命令——
“给旗舰发信号:本舰战沉。”
信号兵是个刚从海军学校毕业不到一年的年轻人,手抖得厉害,发了三遍才把最后一个词拼对。
范·德·费尔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发完就跳。你的信号旗会留在这艘舰的航海日志上。”
“格尔德兰”号舰桥上,范·德·维尔夫从望远镜里看到“乌得勒支”号的桅杆正缓缓向海面倾倒,舰尾的荷兰国旗被火焰卷得只剩下半面焦布。
他放下望远镜,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克拉默在旁边用荷兰语低声咒骂了一句。
范·德·维尔夫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航海长下了命令:“给巴达维亚发电报——
‘乌得勒支’号战沉。葡萄牙舰队已全面控制爪哇海制海权。我方正掩护幸存舰只向东南方向撤退。”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补充道,“告诉范·德·费尔德,如果他活着回来,他的舰沉了不是他的错。
是我没能给他足够的掩护。”
在葡萄牙旗舰“征服者”号上,达席尔瓦少将看着“乌得勒支”号最后一截桅杆在海面上消失。
他转向副官,语气没有太多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锚链一样沉。
“给坤甸外海的登陆编队发电报。
海上威胁已消除。
登陆行动按计划启动。命令‘恩里克王子’号和‘航海家’号追击‘格尔德兰’号,不要让它有机会折返阻挠登陆。
‘征服者’号继续封锁坤甸港外海。
范·德·维尔夫是个好对手,他为了掩护撤退在浅水区周旋了五天。
可惜他的煤不够。”
“恩里克王子”号舰桥上,萨尔达尼亚收起望远镜。
航海长问他要不要继续追击。萨尔达尼亚摇了摇头,但他的眼睛里仍然闪着猎人的光。
“穷寇莫追。我们的任务是确保登陆,不是追着荷兰人跑,不过,可以给旗头发个信号,追到巴达维亚外海再折返。让他们知道,他们在爪哇海上的日子结束了。”
他拍了拍航海长的肩膀,“今天打沉了一艘荷兰巡洋舰。
晚上给炮手们发朗姆酒,每人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