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8月1日,澳门港。
雨季的珠江口被一层灰蒙蒙的水汽笼罩着,葡萄牙远征舰队的舰艇分批驶入澳门内港。
最先抵达的是“恩里克王子”号快速巡洋舰,它凭借蒸汽轮机的高速性能,率先从棉兰老岛达沃港出发,四天横渡苏禄海与南海,在清晨的薄雾中滑入澳门水道。
舰上的水兵们已经在海上漂了将近一周,甲板上到处是晾晒的吊床和用海水洗过的军服。
“恩里克王子”号的航海长从舰桥上往下看,发现码头上的港务官员正忙着核对停泊位置,几艘渔船被临时赶出了内港,渔民们站在船尾朝巡洋舰的方向张望,他们从未在澳门见过这么多烟囱同时冒烟。
舰长杜阿尔特·萨尔达尼亚站在航海长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告诉轮机部门,蒸汽轮机不要完全熄火,保持低速运转状态。
我们随时可能接到出港命令!”
随后的两天里,“航海家”号、“征服者”号铁甲舰和两艘驱逐舰“杜罗”号与“蒙德古”号相继入港。
两艘运兵船“圣若昂号”和“巴西帝国号”缀在编队末尾,船舱里塞满了第一步兵师抽调的约九百名登陆部队,这些士兵大部分来自巴西战役的老兵连队,有人在甲板上擦枪,有人在船舱里补觉,有人趴在舷窗边看着澳门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舢板。
一个年轻的中尉从运兵船的甲板上向旁边的巡洋舰挥手,巡洋舰上一个满脸胡茬的轮机兵叼着烟斗回了一句:“少挥了,待会儿上了岸有你挥的。”
舰队司令由海军参谋长达席尔瓦少将亲自担任,他选择“征服者”号为旗舰。
整支编队分散在澳门内港和锚地之间,所有舰艇一律熄灯,实行严格的无线电静默。
水兵们被告知这是一次“大规模海上联合演习”,但每一个有经验的军士都知道,演习不会带着满船的实弹和医疗担架。
码头上,澳门总督索萨·佩雷拉已经等在栈桥上。
他旁边站着华人商会代表何廷光、陈明德的堂弟陈永昌,以及博尔热斯派来的联络员梁阿生。
何廷光摇着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神情看似悠闲,但手腕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
陈永昌蹲在码头边缘,用客家话对着两名船工低声吩咐着什么。
梁阿生则站在稍远处,目光不停地在每一条入港的舰艇之间扫来扫去。
达席尔瓦少将下了旗舰,与索萨·佩雷拉在码头边简单交谈。
达席尔瓦翻开舰队编组方案,把一张海图铺在栈桥的木箱上,用手指从澳门往南画了一道弧线,穿过西沙群岛,直指坤甸的位置。
“舰队分两批出港。
铁甲舰和巡洋舰走南路,经西沙群岛进入南海,在坤甸外海与荷兰巡洋舰对峙,实施海上封锁。
驱逐舰和运兵船走北路,绕道巴拉望岛以西,避开荷兰巡逻航线,在坤甸近郊登陆点抢滩。
整个航渡预计十二到十四天。
登陆时间初步定在8月15日前后,具体时间需根据届时坤甸近海的潮汐和晨雾情况确定。”
索萨·佩雷拉翻开一份物资清单,手指逐行划过清单上的条目。
“我们这边已经按照陛下给定时限准备好了。
何廷光先生的商会在坤甸港内的几家仓库已被秘密清空,里面藏了足够装备华人自卫队所有步枪和机枪的弹药储备,以及从新加坡采购的两百多桶淡水、一批干粮和绷带。
陈永昌负责的湄公河转运线完成了最后一批机枪弹链的运输任务,这批弹链可以支撑多挺机枪连续射击。”
达席尔瓦接过何廷光递来的仓库分布图,就着码头煤油灯的光看了一遍。图纸用毛笔绘制,标出了码头仓库、荷兰海关巡逻路线和堡垒射界。
达席尔瓦看过之后将图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告诉他,最后通牒已于三天前发出,荷兰人至今没有给予正式答复。
按照陛下签署的命令,舰队将在8月15日前后抵达坤甸外海。
无论荷兰人届时是否答复,登陆行动都会按计划启动。”
何廷光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
“少将先生,坤甸华人社区已经做好了接应登陆部队的准备。
曾纪寿先生的自卫队已按博尔热斯上校的指示在矿区外围构筑了多层防线,荷兰人的增援部队如果从坤甸港出发,至少需要穿过三道由机枪阵地和竹签陷阱构成的阻击线才能抵达登陆滩头。
陈永昌的船队也已准备好在内河接应伤员和物资。
另外,曾先生让我转告您,他手下的老矿工已经准备好了打开被封井口的工具。”
梁阿生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
他的葡萄牙语带着浓重的客家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将军,叔叔说井口的封泥已经松了。荷兰人当初封井的时候用的是普通水泥,在热带的雨里泡了十几年,现在用镐头一敲就掉渣。
矿工们在巷道里等了太久。我走的时候,叔叔把一支新步枪靠在井口旁边。
他说这枪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等葡萄牙人来了以后,让他在井口朝天放一枪,告慰一下那个被吊死在矿井架子上的人。”
达席尔瓦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按在梁阿生的肩膀上。
“告诉梁阿福,他会有机会放那一枪的。
现在,你带我去见见那些水兵和步兵。
他们已经在海上漂了快一周,需要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当天傍晚,达席尔瓦在码头仓库里召集了远征舰队全体军官的作战简报会。
仓库里没有椅子,军官们站成几排,有人手里夹着没点燃的香烟,有人用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达席尔瓦站在一张弹药箱上,身后挂着一幅用床单画成的大幅坤甸地图。
“各位军官。
远征舰队将在三十六小时内出港。航渡时间约十二到十四天,预计8月15日前后抵达坤甸外海。
我们的任务是,第一,对坤甸港实施全面海上封锁,切断荷兰守军从海上获得增援和补给的一切通道;第二,在坤甸近郊实施两栖登陆,迅速与矿区华人自卫队汇合,将荷兰守军压缩在坤甸港区范围内;第三,为博尔热斯上校在矿区的先遣队和华人自卫队提供炮火支援,确保矿区在登陆行动期间不受荷兰堡垒火力的威胁。”
他停了一下,扫视在场的每一张脸,有些军官看起来很年轻,肩上的军衔还是刚晋升的中尉或少尉,第一次参加实战部署。
“你们中的有些人参加过巴西战役,有些人没有。
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需要知道,荷兰人已经在矿区挨了一顿狠打。
我们在那里的先遣队和华人盟友已经用伏击战证明了自己的战斗力。
现在轮到我们来完成剩下的事了。
那些华人矿工在丛林里拿着我们给的步枪为我们争取了足够的战略窗口。
海军把你们送到滩头,然后陆战队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无线电操作员随时保持与旗舰的联系,登陆部队的机枪连优先抢占滩头两侧制高点。
从旗舰的炮口到每一名步兵的步枪,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掉链子!”
散会后,军官们陆续走出仓库。
有人把没点燃的香烟塞回口袋,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沉默不语,一个年轻的中尉对身边的中士低声说了一句话——
“在军校里教科书上写‘舰队实施两栖登陆’,六个字。我现在才知道那六个字后面有多少条细节。”
中士正在重新整理自己的子弹带,头也不抬地回答:“中尉,你在军校里学的登陆战术用的还是帆船时代的舢板,现在我们有蒸汽轮机。
速度比以前快得多。”
8月3日凌晨,远征舰队分批驶出澳门港。
“征服者”号铁甲舰领头,烟囱冒出浓黑的煤烟,在晨曦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恩里克王子”号和“航海家”号紧随其后,蒸汽轮机的低鸣在海上格外清晰。
两艘驱逐舰“杜罗”号和“蒙德古”号在编队两侧巡弋,负责反潜和近距离警戒。
运兵船“圣若昂号”和“巴西帝国号”缀在编队最后,船舱里的步兵还在睡觉,这是他们在登陆前最后一个安稳觉。
达席尔瓦站在旗舰舰桥上,看着澳门港的灯光在船尾渐渐消失。
他转向副官,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锚链一样沉重。“给里斯本发电报!
远征舰队已于1901年8月3日从澳门出港,航向坤甸。
全体官兵士气高昂,各舰状态良好。
预计8月15日前后抵达作战海域。
此电发出后,全舰队恢复无线电静默,直到进入坤甸外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