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伏击的消息传到巴达维亚已经是五月下旬。
范·德·海登的紧急电报在总督府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东印度总督威廉·罗斯博姆在爪哇的官邸里召集了高级军事会议,与会者包括远东舰队司令亨德里克·范·德·维尔夫少将、陆军参谋长约翰·范·赫斯少将和殖民地事务大臣赫尔曼·德·容格。
范·德·海登的电报详细描述了矿区伏击的全过程,附带德·弗里斯中尉的侦察报告和范·奥尔登上尉的战斗记录。
电报最后一段措辞极为急迫:“葡萄牙军事人员已在西婆罗洲建立训练基地,华人矿工已组成正规武装,装备新式步枪和大量机枪。
第3步兵营在遭遇战中损失惨重。增援必须在未来数周内到达,否则坤甸控制权可能面临威胁!”
罗斯博姆将电报递给范·德·维尔夫。“你的舰队能封锁坤甸港外海吗?”
范·德·维尔夫翻开远东舰队兵力部署表。
“目前爪哇海可以调动的巡洋舰只有两艘。旗舰‘格尔德兰’号排水量约四千吨,是1898年才下水的,装备两门一百五十毫米炮和六门一百二十毫米炮,航速可达二十节。
另一艘‘乌得勒支’号更老,1886年下水,排水量约三千六百吨,主炮只有一门一百七十毫米前膛炮,锅炉状况很差,航速勉强能维持十四节。
葡萄牙第一战斗群的核心是‘征服者’号铁甲舰,排水量近九千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航速比我们快得多。
如果我们在海上正面交锋,不论是吨位还是火力上都会处于明显劣势。
我的建议是调集所有可用舰艇在坤甸港外海巡逻,但避免直接交火,同时向英国远东舰队请求协助封锁葡萄牙人从澳门到坤甸的海上补给线。”
“巴达维亚的机动兵力还有多少?”
范·赫斯翻开陆军兵力册。“理论上爪哇岛上可以调动的兵力约有一万二千人。
但其中至少一半被牵制在亚齐,那边已经打了二十多年,撤不下来。
剩下的兵力分散在各地,要集结起来至少需要三到四周。
短期内能派往坤甸的最多只有两个步兵营和一个炮兵连,大约一千二百人。
如果矿区确实有葡萄牙正规军介入,这点兵力是不够的。
我们需要英国人的帮助。”
罗斯博姆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德·容格。
“你以外交大臣的身份向伦敦发电报,请求英国根据1871年英荷条约提供援助。
措辞要直接,葡萄牙海军和陆军人员已经直接介入西婆罗洲华人矿工的武装行动,荷兰驻军遭遇重大伤亡,请求英国远东舰队协助海上封锁,阻止葡萄牙从澳门向坤甸继续输送武器和军事人员。
同时请求英国在外交层面向里斯本施压,要求葡萄牙撤回所有在婆罗洲的军事人员。”
电报于5月28日深夜发往伦敦。
荷兰驻英大使保罗·范·斯威恩德雷赫特伯爵在收到电报后立即要求约见英国外交大臣兰斯多恩侯爵。
兰斯多恩在外交部接见了他,但没有请他在正式会客厅就座,两人站在办公室的壁炉前,兰斯多恩手里还拿着另一份文件,显然是刚从南非战场送来的战报。
范·斯威恩德雷赫特将罗斯博姆的电报副本放在桌上,直接切入主题。
“侯爵先生,荷兰王国政府请求大英帝国根据1871年条约提供紧急援助。
葡萄牙军事人员已在西婆罗洲直接参与武装冲突,我国驻坤甸部队遭遇重大伤亡。”
兰斯多恩接过电报,用单边眼镜匆匆扫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壁炉台上,没有再看第二眼。
“伯爵先生,我对荷兰士兵的伤亡表示遗憾。
但我必须向您坦诚相告,英国目前无力在远东为荷兰提供军事支持。”
他把手里那份南非战报放在桌上,“今天早上刚收到的消息。布尔人在德兰士瓦边境集结了更多骑兵,英国陆军在补给线上又损失了一批运输车。
洛伦索马克斯港目前是我们在印度洋方向最稳定的后勤通道,而这个港口是葡萄牙根据非洲澳洲交换条约向我们开放的。
在这种情况下,我国政府不可能对葡萄牙采取任何军事行动。”
范·斯威恩德雷赫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侯爵先生,1871年条约明确规定——”
“1871年条约规定双方在殖民地安全受到威胁时进行磋商。”兰斯多恩打断了他,语气冷了几分,“我已经在这里与您进行了磋商。
但条约没有规定英国必须在任何时候自动介入荷兰的殖民地争端。
而且恕我直言,贵国在婆罗洲推行的新税法,将华人矿工的税率提高到一个相当高的水平,导致大批矿工陷入困境。
葡萄牙领事馆最近几周一直在向巴达维亚递交抗议照会。
如果贵国能在征税问题上展现出更多灵活性,也许矿区就不会出现那些拿着葡萄牙步枪的华人矿工了。”
范·斯威恩德雷赫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侯爵先生,您是在指责荷兰的殖民地政策导致了这场冲突?”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英国目前在南非投入了超过二十万兵力,莫桑比克港口的补给线直接关系到英国陆军的后勤能力。
葡萄牙在莫桑比克的合作态度对我们至关重要。
在这种情况下,英国不会因为婆罗洲的丛林纠纷而损害与里斯本的关系。
我建议贵国直接与葡萄牙进行双边谈判,里斯本方面一向务实,他们更愿意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而不是让冲突无限期升级。”
范·斯威恩德雷赫特站起身来。
“侯爵先生,我会将您的立场如实转告我国政府。
但我必须指出,如果英国在盟友需要帮助时选择了沉默,将来在远东地区面对其他挑战时,荷兰可能也不得不重新评估自己的立场。”
兰斯多恩这次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语气冷淡而客气。
“伯爵先生,英国尊重荷兰作为盟友的地位。
但盟友之间的关系是双向的,当英国在南非需要稳定后勤通道的时候,葡萄牙是那个打开港口大门的国家。
希望贵国能够理解。”
范·斯威恩德雷赫特走后,兰斯多恩拿起壁炉台上的电报,又看了一遍范·德·海登那段关于伤亡的描述,然后把它放回桌上。他按铃叫来私人秘书。
“给我们在巴达维亚的领事发电报,让他确认葡萄牙人是不是真的在矿区部署了正规军。
如果是,我们需要评估这是否会影响莫桑比克港口的稳定运营。
另外,把这份电报的副本转给里斯本。不需要附任何评论,只需要让佛朗哥首相知道荷兰人来找过我们。
让他们明白,英国知道他们在婆罗洲做了什么,但英国没有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