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弗里斯的侦察报告在4月25日深夜送到总督府。
范·德·海登在油灯下读完报告,沉默了片刻,然后派人去叫正在坤甸休整的东印度陆军第3步兵营营长威廉·范·奥尔登上尉。
范·奥尔登的部队刚从亚齐战场轮换下来。
打了二十多年的亚齐战争,他的营从满编的八百人减员到不足五百人,士兵们疲惫不堪,军服上还沾着苏门答腊北部的泥浆。
“你看看这个。”
范·德·海登把德·弗里斯的报告推给他,同时递过去的还有一张德·弗里斯在矿区外围用铅笔速写的地形草图,上面标注了发现葡萄牙教官的观察位置和矿区的简易防御工事分布,“华人矿工在进行正规射击训练,有葡萄牙军官在场指导。
葡萄牙领事馆已经连续数周向巴达维亚递交抗议照会,指责我们的新税法导致华人矿工陷入困境。
这不是普通的矿工骚乱,里斯本正在为军事行动制造借口。
你明天带你的营深入内陆,找到他们的主要训练营地,就地清剿。
不要等到他们完成训练,现在动手,趁他们还没形成完整的战斗力!”
范·奥尔登接过那张地形草图,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一遍。
他今年三十八岁,在亚齐的热带丛林里打过十几年的游击战,左耳在一次伏击中被炮弹震得听力只剩一半。
他的营里老兵比例很高,大多数人都经历过亚齐民兵的丛林伏击,那种伏击往往在清晨最安静的时候发动。
“总督先生,亚齐人教会我一件事,在丛林里,谁先发现对方,谁就能活下去。
我需要更多的侦察兵,最好有本地人做向导。
另外,矿区周边的地形很复杂,废弃矿坑和地下巷道很多,如果他们把武器藏在巷道里,地面上很难找到。”
“本地向导我已经安排了。
德·弗里斯中尉挑选了十二名会说马来语和客家话的侦察兵,分成三组,提前潜入矿区外围。
他们的任务是标出所有进入营地的通道和可能的伏击点。
你们主力部队跟进,一旦侦察兵确认目标,立刻发动突袭。
记住,如果遭遇葡萄牙军事人员,尽量避免造成重大伤亡。”
范·奥尔登将指挥他的部队于4月28日深夜从坤甸出发,计划在5月1日凌晨抵达矿区外围,利用雨季清晨的雾气掩护发动突袭。
他的主力部队是一个约四百人的步兵营,配备两挺马克沁机枪和四门轻型迫击炮。
与此同时,梁阿福的侄子梁阿生在卡普阿斯河边的炭窑里也发现了荷兰侦察兵的活动迹象。
他让弟弟梁阿水连夜走水路把情报送到东万律。
博尔热斯在4月26日傍晚收到情报,立即召集阿尔梅达中尉和巴普蒂斯塔军士长在废弃矿场的临时指挥所开会。
一张手绘的矿区地形图摊在弹药箱上,上面标注了矿区周边的几条主要通道。
“荷兰人的侦察兵已经摸到矿区外围了。
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但我们在丛林里的眼线比他们多得多。
对手是刚从亚齐战场撤下来的老兵,擅长丛林作战,但他们的情报有误,他们以为我们要等到训练完成才会形成战斗力。”
博尔热斯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标注荷兰人最可能选择的几条接近路线,“曾纪寿的矿工对这片丛林了如指掌,哪条小路有泥石流坑,哪片竹林后面能藏一个排,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走。
我们不跟荷兰人打正面 在他们的主力部队进入矿区之前,利用丛林地形层层阻击,消耗他们的弹药和体力。
伏击地点选在矿区入口处的一片竹林,那条路是荷兰人从坤甸方向进入矿区的必经之地。
竹林密集,藤蔓和灌木丛能提供天然的隐蔽掩护,荷兰人的机枪在竹林里无法展开。
我们的人布置在竹林两侧的高地上,等荷兰人的前锋进入伏击圈以后再开火。
巴普蒂斯塔,你的机枪组在竹林后方设第二道防线,如果荷兰人突破了伏击圈,就在那片开阔地上用交叉火力拦截他们。
所有射击必须在统一的命令下开始,不要提前暴露位置。”
阿尔梅达中尉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出了竹林地形的剖面图。
“伏击圈的长度约一百五十米,两侧高地落差约五到八米。
我在左侧部署四十名步枪手,右侧部署三十名步枪手,交叉火力覆盖整个竹林通道。
每名步枪手配一百发子弹,要求他们在伏击开始后的前两分钟内倾泻最密集的火力,然后根据我的口令停止射击、检查弹药、确认战果。
工兵提前在竹林边缘埋设竹签陷阱,竹签削尖后烧硬,埋入地面以下约五厘米,表面覆盖落叶。
荷兰人踩上去不是死就是残,至少能迟滞他们好几分钟。”
巴普蒂斯塔站在弹药箱旁边,用扳手调整机枪的三脚架高度。
“四挺马克沁机枪,两挺部署在竹林左侧的高地上,两挺部署在竹林后方的第二道防线。
每挺机枪配三条弹链,每条弹链装弹量充足。
交叉火力能覆盖整个伏击圈。
如果荷兰人试图从侧翼迂回,高地上的机枪可以封锁他们的退路。”
5月1日凌晨,天色未亮。
范·奥尔登的部队沿着卡普阿斯河的小路向矿区进发。
侦察兵在夜间回报说矿区外围没有发现异常活动,矿工们照常在棚屋里睡觉,偶尔有几声狗吠。
范·奥尔登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下令部队继续前进。
他的先头排约五十人进入竹林通道时,丛林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竹叶上的露水不断滴落在士兵们的头盔和枪管上。
竹林两侧的高地上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一声清脆的口令打破了寂静,是用葡萄牙语喊的。
四十名步枪手在左侧高地同时开火。
第一轮齐射就打倒了走在最前面的五六个荷兰兵,紧接着右侧高地的三十名步枪手也加入了射击。
范·奥尔登的先头排被交叉火力压在竹林里,根本无法展开战斗队形。
马克沁机枪的弹链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嗤嗤的响声,弹壳不断落在竹叶堆上。
荷兰士兵们试图寻找掩体,但竹签陷阱开始在竹林边缘发挥作用,几个试图从侧翼冲出去的士兵踩中了竹签,发出惨叫倒在地上。
范·奥尔登的主力部队赶到竹林外围时,伏击已经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他的先头排伤亡惨重,中尉指挥官被一发子弹击中左肩,倒在竹林中无法指挥。
范·奥尔登在竹林外围集结了剩余兵力,试图从侧翼迂回,但他刚下达命令,巴普蒂斯塔的四挺马克沁机枪就从第二道防线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雨将竹林前方一片空地完全封锁,任何试图冲出去的荷兰士兵都暴露在机枪的交叉火力下。
范·奥尔登下令撤退。
他的营在不到一个半小时的战斗中阵亡约二十人,重伤约三十人,轻伤约五十人。
先头排几乎失去了战斗力,排长阵亡,排副重伤,剩下的人拖着伤员沿着卡普阿斯河的小路退回坤甸。
德·弗里斯中尉在撤退途中被一发流弹击中右小腿,被两名士兵架着走了将近十公里才回到安全地带。
当天下午,博尔热斯视察了伏击现场。阵亡的荷兰士兵已经被集中安放在一片空地上,曾纪寿正组织矿工清理伏击圈内遗留的武器弹药。
曾纪寿把缴获的迫击炮推到博尔热斯面前,炮管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马克沁机枪子弹留下的。
“荷兰人的机枪在竹林里没法用,竹子太密,支架打不开。
他们只能靠步枪还击,但我们的火力密度比他们高至少几倍。
十二挺马克沁机枪,在伏击圈两侧形成了完美的交叉火力网。
荷兰人试图用轻型迫击炮压制我们,但炮弹大部分打在竹林上方被竹叶挡住了,落到地面上的寥寥无几。
这门迫击炮是缴获的唯一一件能用的重武器,如果荷兰人下次再来,他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们下次再来,会带着更多的兵力和更强的火力。
亚齐战争教会了他们丛林反游击,但他们没学会怎么对付有准备的阵地防御。
下次将会是正规战。
荷兰人会从爪哇调来更多的步兵营和轻型火炮,试图围困矿区。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下次动手之前,提前完成兵力部署。
把今天缴获的武器和弹药统计造册,伤员送到矿区后方医疗站。
把阵亡的荷兰士兵遗体收殓好,派人送到坤甸港,交给荷兰总督府。
我们不是叛军,我们是葡萄牙帝国军队的正式组成部分。
对敌人保持尊重,是军人的基本礼仪!”
当天傍晚,范·德·海登收到了战损报告。
他站在坤甸港的码头上,看着第3步兵营的残部从货船上陆续下来,担架抬着重伤员,缠着绷带的轻伤员互相搀扶着,军服上满是竹林里的泥浆和血渍。范·奥尔登最后一个下船,左臂被流弹擦伤,缠着绷带,脸色铁青。
“总督先生,对方至少有两百名以上训练有素的步枪手,至少八挺马克沁机枪。
他们的火力密度至少是我的营的两倍。
我们在竹林里被两侧高地的交叉火力压制了将近一小时,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
先头排指挥官阵亡,排长被一波齐射击中胸口。
我的营在一个半小时内损失了大约十分之一的作战兵力,这不是局部冲突,这是正式战争!”
范·德·海登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上楼。
当天晚上,他向巴达维亚总督府发出了一份加密电报,措辞比以往任何一份报告都更加紧迫:“葡萄牙军事人员已在西婆罗洲矿区建立训练基地,华人矿工已组成正规武装,装备新式步枪和大量机枪,火力密度超出预期。
德·弗里斯中尉受伤,范·奥尔登上尉的步兵营在交火中损失了约十分之一的兵力,战斗力和士气受到较大影响。
恳请总督府立即向坤甸增派至少两个步兵营和一个炮兵连,同时调派海军巡洋舰加强对坤甸港外围海域的巡逻。
葡萄牙人的抗议照会只是幌子,他们的真正目的是通过武力在西婆罗洲建立军事存在。
如果增援不能在未来数周内到达,坤甸的控制权可能面临直接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