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甸港荷兰总督府的阳台上，弗雷德里克·范·德·海登总督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这位在爪哇服役十二年、三年前才调任西婆罗洲的殖民地官员，最近注意到一系列令他不安的变化。
卡普阿斯河上的华人货船数量比往年同期多了一倍，东万律矿区周边的丛林里时不时传来整齐的队列脚步声，而最让他警觉的是，华人矿工们最近开始用葡萄牙语唱军歌。
这些矿工以前连荷兰语都懒得学。
“赫尔曼，你上次去东万律矿区是什么时候？”
范·德·海登转头问站在身后的殖民地情报官赫尔曼·德·弗里斯中尉。
德·弗里斯在坤甸待了四年，是少数能说流利客家话的荷兰军官。
“三个星期前，总督先生。
当时矿区看起来一切正常，矿工们在河边淘金，女人在棚屋外面晾衣服。
但我注意到几个细节。
矿区北侧的废弃矿场上多了几个新挖的土坑，形状太规整了，不像淘金坑，像靶场的射击掩体。
以前矿工们在河边淘金时都会聊天唱歌，这次全程沉默，看见我的巡逻队就停下手中的活盯着我们看，也不打招呼。”
范·德·海登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电报是巴达维亚总督府发来的，只简短地确认了一件事：葡萄牙驻巴达维亚领事馆在过去两周内多次向荷兰殖民当局递交抗议照会，指责荷兰在西婆罗洲推行的新税法导致大量华人矿工面临破产和粮食短缺，要求荷兰方面立即改善华人社区的人道状况。
抗议照会的措辞一次比一次强硬。范·德·海登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纸边。
“葡萄牙人突然对华人矿工的处境这么关心？
他们在澳门待了三百年，从来没对婆罗洲的华人说过一句话。
这里面有事。
你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先是抗议新税法，再是外交照会，接下来是不是该派军舰了？”
德·弗里斯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在坤甸和澳门之间划了一道弧线。
“葡萄牙人在棉兰老岛和澳门都有驻军。
如果他们要用武力保护华人矿工，最可能的路线是从澳门调一队海军陆战队，绕过海南岛，经南海直插坤甸港外海。
我们没有能拦住他们的舰队。
巡洋舰都集中在爪哇海，坤甸港只有两艘炮艇。
增援从巴达维亚出发到坤甸，最快也要好几周。
如果他们真的动手，我们只能靠堡垒硬撑，等到总督府调来增援。”
“我需要确切情报，你带一个侦察排，明天一早出发，深入内陆勘察华人矿区的实际状况。
重点查清他们在矿区北侧废弃矿场上到底挖了什么，是不是射击掩体。
查清楚他们有多少人，有没有武器装备，有没有外来的军事教官。
如果发现有葡萄牙军官出现在矿区，立刻派人回来报告，不要交战。”
范·德·海登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远处卡普阿斯河上繁忙的华人货船。
“如果葡萄牙人真的想在婆罗洲插一脚，他们需要一个借口。
保护侨民就是他们最好的借口，德国人在胶州湾就是这么干的，俄国人在旅顺口也是这么干的。
现在轮到葡萄牙人了。
告诉你的侦察兵，进入丛林以后关闭所有不必要的声响，不要在沿途村庄停留，不要跟任何人交谈。
华人商会的眼线遍布西婆罗洲，你们的行踪随时可能被报告给东万律方面。”
同一时刻，东万律矿区北侧废弃矿场上，博尔热斯正蹲在训练靶场的壕沟边缘，监督华人自卫队的实弹射击训练。
远处，一队侦察兵正在丛林中悄然前进。
梁阿福蹲在博尔热斯旁边，用客家话对曾纪寿说了几句。
“他说什么？”
“他说，荷兰人来了。一队侦察兵，大约二十人，今早从坤甸出发，沿着卡普阿斯河的小路往这边走。
他们在丛林里走得很慢，很小心，明显是来侦察。
梁阿福的侄子在河边的炭窑干活，看到了荷兰人的巡逻队，就跑回来报信了。
我们的眼线遍布从坤甸到东万律的每一条小路和河道，荷兰人一出堡垒，我们就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博尔热斯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荷兰侦察兵的行进方向，然后把阿尔梅达中尉叫到身边。
“荷兰总督坐不住了。他派侦察兵来，说明他需要确切情报才能向巴达维亚请求增援。
我们训练照常进行，靶场的射击不要停，让荷兰人听到矿工们在用机枪打靶。
但同时，把所有多余的武器和弹药转移到矿井地下巷道里，地面上只留训练用的枪。
机枪掩体用芭蕉叶盖住，靶标保留几个已经打烂的，不要清理得太干净。
让荷兰人看到训练的痕迹，但摸不清我们的真实规模和装备水平。
如果他们靠近矿区，不要主动开火，可以用砍刀和削尖的竹签封锁通往矿区的主要小路，制造一些非致命的障碍让他们绕路。”
阿尔梅达点了下头，转身跑向机枪掩体。
巴普蒂斯塔正在给新一批矿工演示弹链装填，听到阿尔梅达的指令后，他拍了拍机枪的三脚架，对旁边的矿工们说了一句话：“荷兰人来了。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看完了回去告诉他们的总督，坤甸的华人不再是矿工了！”
黄昏时分，德·弗里斯中尉的侦察排在一处小山头上停下。
透过望远镜，他看到了矿区北侧靶场上正在进行的实弹射击训练。
马克沁机枪的连续射击声在山谷间回荡，靶标上的木炭画和石灰圈已经被打成碎片。
几个光着膀子的矿工正在更换靶标，动作熟练，显然是经过反复训练的。
靶场旁边，一个穿着丛林作战服的人正在指导矿工们如何利用地形掩护，那人说的是葡萄牙语。
德·弗里斯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发现外来军事教官，人数不详，至少数人。
矿工正在进行正规射击训练，装备新式步枪和马克沁机枪。
靶场设施规整，已形成初步训练体系。”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交给身边的传令兵。“立即送回总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