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5日清晨,里斯本港。
一艘从敖德萨驶来的俄国商船缓缓靠岸,船上的乘客大多是移民,统舱里挤满了从沃里尼亚和波多利亚来的农民,甲板上堆着用麻绳捆扎的行李。
在头等舱的舷梯口,一个穿着厚重羊皮大衣的年轻人独自提着两只沉重的皮箱走下舷梯。
他叫伊戈尔·伊万诺维奇·西科斯基,今年二十五岁,基辅理工学院航空工程系的肄业生,过去三年里他在基辅的自家后院造了两架失败的直升机。
第一架根本飞不起来,第二架在离地不到半米的高度悬停了不到一分钟便坠毁了。
他父亲是基辅大学医学院的心理学教授,无法理解儿子为什么放弃即将到手的学位去造“那些永远飞不起来的木头架子”,去年圣诞节家庭聚餐时当着全家的面告诉他,如果他再继续这些不切实际的航空实验,就不再给他任何经济支持。
西科斯基把父亲的话原原本本地写在了寄给里斯本皇家理工学院求职信的第一段,信末附了一句——
“如果贵国愿意为一个失败过两次的航空工程师提供实验室,他会用余生证明这两次失败的价值。”
这封信经过基辅邮局、敖德萨港、伊斯坦布尔中转站,辗转了一个多月才到达里斯本。
皇家理工学院造船与轮机系主任加斯帕尔·帕切科读完信后,当天下午就把信送到了阿尔梅达的办公室。
阿尔梅达读完信,第二天上午便把它放在卡洛斯的书桌上。
卡洛斯只读了第一段和最后一段,然后抬头对阿尔梅达说:“给这位俄国年轻人发电报。
告诉他,葡萄牙皇家理工学院愿意为他建一座航空实验室,年薪和他父亲在基辅大学当教授的薪水一样多。
让他尽快动身!”
商船靠岸后,西科斯基拎着皮箱踏上里斯本的石板路面,码头上迎接他的是皇家理工学院派来的年轻助教埃尔德。
他是帕切科教授的学生,也是“恩里克王子”号蒸汽轮机装船项目培养出的第一批工程师之一,能说流利的英语和基础俄语。
西科斯基在出发前用了大半个月突击自学了葡萄牙语的基础会话,两人在码头上一见面便用英语、俄语和零星的葡语词汇混杂着聊了起来。
“西科斯基先生,您在信中提到的那些失败,教授说那不是失败,是技术验证。
帝国海军在蒸汽轮机上也是失败了无数次才跑出二十一节航速的。
您需要先休息吗?
还是直接去看实验室?”
“实验室!我在船上已经休息了五周。
从敖德萨到伊斯坦布尔,再到里斯本,统舱里的羊膻味熏得我睡不着觉。
我想看风洞。
信里说你们有风洞。”
“风洞还在建。
但我们已经从马德拉航空研究所调来了一座小型风洞模型,可以先用它做基础测试。
您的那两架直升机,在信中只提了悬停高度和坠毁,没有写具体的技术参数。
您这次来有没有带设计图纸?”
西科斯基放下皮箱,从大衣内口袋里掏出一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在码头的木箱上。
图纸上画着一架双旋翼直升机的结构分解图,旋翼采用木质框架加浸胶帆布蒙皮,发动机是一台法国安扎尼公司生产的约二十五马力风冷汽油发动机,传动系统通过伞形齿轮将动力分配给上下两副反向旋转的旋翼以抵消扭矩。
他在基辅试验时遇到的核心问题有三个:第一,发动机功率不足,二十五马力只能让旋翼勉强达到悬停所需的转速,但没有任何剩余功率用于爬升;第二,旋翼的木质框架在高速旋转时产生不均匀形变,导致升力分布不对称,机身严重抖动,最终将传动轴扭断;第三,机身重量过大,他为了增加结构强度用了实心松木,整架直升机空重超过了两百公斤,有效载荷几乎为零。
埃尔德在码头上听着西科斯基逐项解释技术细节,一边点头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他听完后合上笔记本,指着图纸上的发动机位置说:“法国安扎尼公司的二十五马力汽油机,我们在三轮摩托车项目上用过类似的小型汽油机,功率比这台大,重量也轻。
去年皇家理工学院动力实验室对小型汽油机的缸体和曲轴做了优化设计,把马力推到了约三十五马力,重量减了将近一成。
如果你愿意,可以直接用我们的改进型汽油机替换安扎尼发动机,至少能把悬停高度往上提一截。
结构材料方面,我们目前在与席尔瓦工业集团合作开发一种更轻的铝合金。
虽然还在试验阶段,但它的密度只有钢的三分之一,强度在特定结构下可以达到接近传统软钢的水平。
如果您的旋翼框架能用铝合金替换部分木质结构,重量和振动问题也许能得到改善。”
西科斯基的眼睛在索萨提到“三十五马力”时亮了一下,但他在提到铝合金时微微皱起眉头,显得既惊讶又审慎。
“你们有铝?
在基辅的时候,我写信给法国和德国的铝材供应商询问价格,他们的回复是,铝材只批量供应给军工厂,不接受单件实验订单,价格贵得离谱。”
“帝国在苏里南发现了大型铝土矿,储量数百万吨级别。
电解铝厂虽然还在选址论证,但皇家理工学院冶金系已经在实验室里成功提取了小型铝锭,目前正在与席尔瓦工业集团合作进行铝合金的强度测试。
你的航空实验室可以优先试用这批铝合金。
如果测试效果理想,铝材在你这里的应用范围会进一步扩大。”
当天下午,卡洛斯在王宫书房里召见了西科斯基。
在场的还有帕切科教授和席尔瓦工业集团总裁维托尔·德·布里托。
西科斯基进门时穿着那件厚重的羊皮大衣,手里捏着那叠设计图纸,脸上的表情像是走在冰面上。
既有对未知的期待,也有对失败的记忆。
“西科斯基先生,你的信我读了。
你说自己在基辅的后院里失败过两次。
帝国海军的蒸汽轮机在恩里克王子号上第一次海试之前,在实验台上失败了无数次。
一个在失败面前不撒谎的人,比一个只报喜不报忧的人更值得信任。
你需要的实验室、风洞、铝材和汽油机,这些东西帕切科教授和布里托先生会一件一件帮你解决。
你的任务不是不再失败,是把每一次失败的原因都记录在册,然后继续改进。
帝国给你一片天空,你自己决定怎么飞!”
“陛下,如果成功。
我会用帝国给的这片天空,让全世界看到葡萄牙的飞机比任何国家的都飞得更高!”
“布里托先生,西科斯基的实验需要轻质高强度的结构材料。
席尔瓦工业集团目前对铝镁合金的强度测试到了什么阶段?
能不能在一个月内提供第一批样品?”
布里托翻开一份试验报告。
“陛下,我们上个月对几种不同配比的铝镁合金做了拉伸试验,其中一种配比的抗拉强度已经接近软钢水平,密度只有钢的三分之一。
第一批小批量样品预计下个月可以交付航空实验室使用。
不过,铝镁合金的焊接工艺还没有完全成熟,目前主要用铆接和螺栓连接来组装结构件。”
“用铆接也可以,只要能减轻重量,任何可行的工艺都可以先用上。
西科斯基先生,你的直升机项目是帝国航空实验室的第一个研究课题。
我希望能定期看到研究进展报告,不是只写成功的报告,是写实验数据、技术瓶颈和改进方案。
帝国的科技管理体系就是用数据和报告来推动技术进步,每一个项目都经得起推敲。”
“陛下,我会记录每一次测试的数据。
发动机转速、旋翼升力、机身振动频率、传动轴扭矩。
每一个数字都会记在实验日志上。
如果将来有一天帝国空军的飞机飞过里斯本上空,那些日志就是航空工业的第一页。”
当天傍晚,阿尔梅达在王室枢密院的档案室里为新成立的航空实验室编号归档。他在档案卡上写道:“项目名称:航空实验室。负责人:伊戈尔·西科斯基。
启动日期:1906年1月25日。资金来源:王室财产局科研专项拨款。
预计年度经费:约八千英镑。”写完最后一笔,他搁下笔,想起十一年前的1895年2月,鲁道夫·狄塞尔站在里斯本港的码头上,手里攥着那封用德文写的专利资助申请信——那时候帝国刚在工业化道路上起步,连一台五十马力柴油机的原型都没有。
如今十一年过去了,从柴油机到蒸汽轮机,从无线电台到航空实验室,帝国的科技版图正在一块一块地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