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皇帝收到卡洛斯的亲笔信之后不到两周,柏林便通过驻葡使馆向里斯本转达了威廉二世对国际会议方案的初步认可。
与此同时,法国外交部长德尔卡塞在议会质询中被迫承认,法国愿意就摩洛哥问题与德国进行多边磋商。
英国外交大臣格雷在随后几天内分别向柏林和巴黎发出照会,建议将会议地点设在西班牙南部港口城市阿尔赫西拉斯,紧邻直布罗陀海峡北岸,由西班牙政府担任东道主。
西班牙国王阿方索十三世欣然同意。
受邀参会的国家包括德国、法国、英国、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奥匈帝国、俄国、荷兰、比利时、瑞典和摩洛哥苏丹的代表。
葡萄牙代表团由佩德罗·博尔热斯带队。
他在坤甸矿区待了将近大半年,皮肤晒得黝黑,左手手背上还留着一道被矿井钢缆擦伤的新疤。
卡洛斯在他出发前将他召回里斯本,在书房里谈了不到半小时,最后递给他一份备忘录,上面用铅笔写着三行字:“第一,帝国在摩洛哥没有领土野心。第二,帝国在直布罗陀海峡的航行自由是底线。第三,让所有人看到,葡萄牙是唯一一个不为自己争利益的中立国。”
7月1日,阿尔赫西拉斯市政厅。
长桌上铺着深绿色绒布,各国代表依次入座。
法国代表儒勒·康邦坐在德国代表冯·比洛的斜对面,两人目光偶尔交汇时整个会议厅的温度似乎都跟着降了几度。
英国代表尼古拉斯·奥格尔维-格兰特爵士,这是一位头发灰白的外交官坐在康邦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红茶,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博尔热斯坐在西班牙代表旁边,紧靠着东道主席位。
他面前放着一份葡萄牙代表团的书面声明。”
会议开始不到半小时,冯·比洛和康邦就在摩洛哥警察权问题上爆发了激烈争吵。冯·比洛用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冷冷地说:“法国要求在摩洛哥享有训练警察的排他性权利,这意味着法国将实际控制摩洛哥的整个内政体系。
这等于把摩洛哥从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变成法国的保护国,只是没有挂上保护国的牌子而已。
德国不反对法国在摩洛哥拥有特殊商业利益,但德国反对任何国家在摩洛哥建立排他性的政治控制。
如果法国坚持这一条款,德国将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在地中海西部的战略立场。”
康邦立刻反驳说法国在摩洛哥的地位已经得到了1904年英法协约的确认,法国在摩洛哥的投资远超德国,法国侨民数量在摩洛哥的欧洲侨民中占了大多数,如果连最基本的警察训练权都不能保证,法国政府将无法向国内舆论交代。
冯·比洛冷笑了一声。
“国内舆论?
这正是问题所在。
德国国内舆论已经开始质疑,为什么法国可以在摩洛哥为所欲为,而德国商人却连一份矿山合同都要看法国公使的脸色?
如果贵国政府坚持排他性条款,德国将被迫考虑在摩洛哥问题上采取单边行动。”
博尔热斯从西班牙代表旁边站了起来,用流利的法语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厅都听得见。
“各位代表先生,我建议在讨论警察权的分配问题之前,先确定一项在座各方都能认同的基本原则。
葡萄牙在摩洛哥没有殖民地,没有租界,没有矿山合同,也没有警察训练的特权要求。
帝国在摩洛哥问题上唯一的关切是直布罗陀海峡的航行自由。
每天有数以百计的葡萄牙商船从里斯本出发,穿过直布罗陀海峡,驶往地中海、苏伊士运河和远东。
如果摩洛哥的局势继续升级,任何一方在直布罗陀海峡附近采取军事行动,都将直接影响葡萄牙商船队的安全。
基于这一立场,我提议会议首先确认两项基本原则。
第一,直布罗陀海峡是国际航道,在和平时期和战时均应向所有国家的商船平等开放。
第二,摩洛哥的警察权不应由任何单一国家垄断,而应由一个多国联合委员会统一管理,委员会成员应包括法国、西班牙、英国和德国等对摩洛哥有实际利益的国家。
这两项原则并非偏向任何一方,而是确保各方在摩洛哥问题上保持长期合作的最低限度的制度框架。”
冯·比洛将目光从康邦身上移开,转向博尔热斯。
“联合委员会?
这是否意味着葡萄牙也愿意参与其中?”
博尔热斯回答得很干脆:“葡萄牙愿意以观察员身份参与联合委员会的工作,但不谋求任何警察训练权或排他性特权。
帝国是中立国!”
康邦沉默了片刻,盯着博尔热斯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博尔热斯先生,您的联合委员会方案听起来很公平。
但法国在摩洛哥投入了大量资金和人员,如果连最基本的警察训练权都要通过委员会来分配,法国国内舆论将无法接受。
不过,直布罗陀海峡的航行自由,这一条我同意。
法国的商船也需要通过直布罗陀海峡。”
格兰特放下茶杯,用英国人惯常的不动声色的语调说:“英王陛下政府支持航行自由原则。
至于警察权的分配……
联合委员会框架下由法国和西班牙共同主导是一个可以考虑的方案,同时应向所有相关方开放观察员席位。
这不仅有助于缓解德国的担忧,也能确保各国在摩洛哥问题上的商业利益得到平等保护。”
冯·比洛敏锐地注意到格兰特在联合委员会框架里特意加上了西班牙,却把德国放在了观察员的位置,立刻接过话头。
“多国联合委员会由法国和西班牙主导,这等于把摩洛哥的警察权分给了两个已经在摩洛哥拥有殖民利益的国家。
德国不接受这种安排。
德国要求联合委员会正式成员国应包括所有对摩洛哥有商业利益的国家,决策机制采用多数表决制,而不是由少数国家主导。”
康邦针锋相对地提高了声音:“如果联合委员会里每个国家都有一票,任何一项警察部署都需要多轮表决才能通过,这将导致委员会陷入无休止的争论。
摩洛哥内部的安全局势不可能等待多数表决的结果!”
博尔热斯再次站了起来。“各位代表先生,我想提醒大家,阿尔赫西拉斯会议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多数表决的场合。
我们今天之所以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任何一方的善意,而是因为各方都意识到单方面行动的风险正在不断上升。
联合委员会不是为了削弱法国在摩洛哥的影响力,而是为法国提供一个合法的多边框架,使其在摩洛哥的合法利益能够得到其他国家的承认和尊重。
关于多数表决的具体机制我建议委员会在表决时采用加权多数制,由在摩洛哥拥有最大商业利益的两个国家担任联合主席,保留对所有涉及主权的事务的否决权,日常行政事务则按简单多数决策。
这种安排在确保效率的同时也能兼顾各方利益的平衡。”
冯·比洛微微点了下头。
格兰特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
“英王陛下政府支持继续以阿尔赫西拉斯会议为框架,就警察权分配和联合委员会表决机制进行深入磋商。
葡萄牙代表团的航行自由原则已被各方接受,这是一项重要的进展。
我建议休会,等待法国和德国就联合委员会的具体方案提交正式回应。”
会议当天下午休会后,格兰特在市政厅走廊里叫住了博尔热斯。
两人沿着走廊慢慢走着,脚下是磨得光滑的西班牙地砖。
“博尔热斯先生,您在会上的发言为这次会议提供了打破僵局的契机。
冯·比洛在会前对我强调过,德国不打算接受法国单方面控制摩洛哥警察权,但他也不希望德国被排除在摩洛哥事务之外。
康邦则坚持法国在摩洛哥的特殊地位必须得到认可。
他们俩的立场本来是不可能在短期内达成共识的,但您提出的联合委员会方案由西班牙和法国主导,德国和其他国家担任观察员让双方都找到了可以接受的中间地带。
这个方案的精妙之处在于您把直布罗陀海峡的航行自由作为前提条件,这是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原则。”
博尔热斯微微笑了一下。
这次会议是帝国作为中立国首次在涉及欧洲大国争端的多边谈判中发挥实质性作用,帝国确实不是为了在摩洛哥争什么利益,而是证明了一件事,葡萄牙能够在法国和德国之间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共同语言!
他强调这也是在履行陛下在给威廉二世信中所做的承诺,葡萄牙在摩洛哥问题上不选边,但愿意帮助双方找到对话的基础。
格兰特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博尔热斯。“贵国在过去十几年里积累了相当丰富的外交经验从巴黎和会到辛丑条约,从非洲澳洲交换条约到婆罗洲战役后的澳门-坤甸条约。
葡萄牙的外交风格一贯是找到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共同利益点,然后用这个点撬动整个谈判桌。
直布罗陀海峡航行自由,这个点选得非常精准,没有人能说不,也没有人能独占。
这比直接用殖民利益来谈判高明得多。”
“格兰特爵士,帝国在摩洛哥没有私利,但直布罗陀海峡的航行安全是帝国的核心利益。
我们把这个利益摆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看到,葡萄牙不是为了自己争特权,而是为了所有依赖地中海航线的国家提出一项合理的要求。
中立国的价值就在于这种时刻。葡萄牙在摩洛哥没有私利,但葡萄牙在直布罗陀海峡的航行自由是核心利益。
这两句话并不矛盾。
正因为没有私利,才更有资格为所有人争取航行自由!”
当天傍晚,博尔热斯向里斯本发回了一份简短的电报:“阿尔赫西拉斯会议首日。冯·比洛与康邦在警察权问题上发生激烈争执。
我方以航行自由原则和联合委员会方案成功斡旋,推动会议进入实质性磋商。
直布罗陀海峡的航行安全是核心利益。这一立场已被各方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