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华盛顿白宫。
罗斯福总统坐在椭圆形办公室的橡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由国务卿伊莱休·鲁特起草的外交备忘录。
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邀请葡萄牙国王卡洛斯一世陛下访问美国之建议”。
罗斯福用铅笔在“葡萄牙在库拉索岛的加煤站已主体完工”和“委内瑞拉债务问题”这两行字下面画了粗线，然后按铃叫来了鲁特。
“伊莱休，葡萄牙国王的回信我看了。他的措辞很礼貌，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纯粹商业合作’、‘不要求割让领土’、‘不要求排他性军事存在’。
他在告诉我们，葡萄牙在加勒比海的利益和法国、德国不一样，我们不必要拿门罗主义去威胁他。
但他同时也留了一个钩子——‘愿意作为温和的建设性力量参与国际协调机制’。这意思是说，如果美国想在加勒比海建立一个多边债务协商框架，他可以帮我们说服欧洲债主们坐下来谈。
卡洛斯一世这个人不简单，他在阿尔赫西拉斯会议上用航行自由原则撬动了整个谈判桌，现在又想用加勒比债务问题撬开美国的大门。
我需要亲自见见他。”
鲁特将一份关于葡萄牙海军近期在太平洋和大西洋巡航活动的评估报告放在桌上。
“总统先生，邀请葡萄牙国王访美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外交举措。
葡萄牙目前在欧洲和拉美同时扮演着独特的中立协调角色。
在阿尔赫西拉斯会议上，他们的代表博尔热斯提出了直布罗陀海峡航行自由原则和摩洛哥警察权联合委员会方案，成功斡旋了法德之间的对峙。
在加勒比海，库拉索岛加煤站为葡萄牙海军提供了在该区域持续存在的基础，他们与委内瑞拉政府的关系比任何欧洲国家都更友好，因为他们不追债，只开采石油。
邀请卡洛斯国王访美，可以向欧洲传递一个明确信号：美国在加勒比海的门罗主义不是孤立主义，而是有选择地接纳温和的欧洲伙伴。
葡萄牙是最合适的人选。日期方面，建议安排在1906年上半年，避开大西洋飓风季。”
“1906年上半年。
避开飓风季，这对葡萄牙海军很重要，他们的蒸汽轮机巡洋舰虽然快，但遇上加勒比海的大飓风也会吃不消。
把邀请函发出去，措辞要热情但不失分寸。
我要亲自写这封信。
卡洛斯给我写了亲笔信，我也应该回他亲笔信。”
9月1日傍晚，美国驻葡公使查尔斯·佩奇将罗斯福的亲笔邀请函送到了王宫。
卡洛斯在书房里拆开信封，罗斯福的字迹粗犷有力，每个字母都像用刀刻在纸上。
“致葡萄牙国王卡洛斯一世陛下。
尊敬的陛下，收到您8月1日的亲笔信深感荣幸。
您在信中对委内瑞拉债务问题的分析展现了一贯的务实与远见。
葡萄牙在加勒比海的存在是纯粹的商业行为，美国对此不持任何异议。
库拉索岛加煤站的建成对贵国商船队的航行安全提供了重要保障，这完全符合航行自由的基本原则，这一原则也正是在您的倡导下写入了阿尔赫西拉斯会议公报草案。
我诚挚邀请陛下在1906年春季访问美国，在华盛顿与我会面，就加勒比海债务问题、太平洋航线安全以及两国海军合作等议题进行深入讨论。
我相信，面对面的交流将比书信往来更能推动两国关系的进一步发展。期待您的回复。
您诚挚的，西奥多·罗斯福。”
卡洛斯把信放在桌上，抬头看着被紧急召进书房的帕拉尼奥斯、平托和阿布雷乌。他将信推到三人面前，让他们轮流看了一遍。
“罗斯福想见我。
他是想通过面对面的会晤把两国在加勒比海和太平洋上的默契变成某种更正式的安排。
如果我接受邀请，我将是第一个访问美国的葡萄牙国王。
这在外交上意义重大。
但是！
欧洲现在是什么局面？
阿尔赫西拉斯会议还没结束，法国和德国在摩洛哥警察权问题上僵持不下，直布罗陀海峡的航行安全虽然已经写进了会议公报，但具体执行还需要继续推动。
国内三五计划收官在即，各个殖民地的移民安置、矿产开发和基础设施建设都在关键阶段。
如果我明年春天离开欧洲好几个星期甚至一两个月，一旦摩洛哥危机突然恶化或者西班牙那边出事，我远在华盛顿鞭长莫及。”
帕拉尼奥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陛下，您的判断是对的。
罗斯福的邀请是善意的，他在信中对葡萄牙在加勒比海的商业存在明确表示了不持异议，这在外交上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美国不会拿门罗主义来挑战我们在库拉索岛的合法利益。
但阿尔赫西拉斯会议的后续影响、三五计划的收官压力、以及与英国和德国之间正在进行的技术合作项目，这些都需要您在欧洲亲自坐镇。
如果实在无法在短期内赴美，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保持与罗斯福的直接沟通，同时借这个机会向美国提出具体的合作方案。”
平托将一份电报放在桌上。
“陛下，就在罗斯福的邀请函到达前，库拉索岛加煤站的主体工程已经完工，圣安娜湾内湾码头已能同时停泊两艘万吨级军舰。
这是加勒比海目前最现代化的加煤设施，新的蒸汽吊车和输煤栈桥全部采用席尔瓦工业集团的标准设计。
蒂亚戈总督上个月在电报里提到，美国海军在关塔那摩湾的基地指挥官曾非正式地询问过我们的加煤站是否向美国军舰开放。
如果您觉得有必要在回信中向罗斯福释放一些积极的信号，这个项目就是我们手中最好的筹码。”
卡洛斯点了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信纸。这次他没有反复斟酌措辞，回信的框架已经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他写了不到半小时，搁下笔，把完成的信稿递给帕拉尼奥斯。
“致美利坚合众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先生。
尊敬的总统先生，收到您的亲笔邀请信深感荣幸。
您在信中提及的加勒比海债务问题、太平洋航线安全和两国海军合作，正是我长期以来关注的核心议题。
遗憾的是，欧洲当前的外交局势尤其是阿尔赫西拉斯会议的后续谈判，使我在短期内难以离开欧洲大陆，无法在1906年春季赴美与您会面。
但我愿意以其他方式保持与您的直接沟通，并期待在合适的时机与您当面交流。
库拉索岛加煤站的主体工程已完工，该加煤站向所有友好国家的商船和军舰平等开放。
美国海军在关塔那摩湾的舰队如果需要在大西洋—加勒比海区域进行补给或维修，库拉索港将随时提供便利。
我相信您会对巴西驻美公使若阿金·纳布科先生转达的建议感兴趣，他为两国海军在加勒比海的联合巡航提供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初步方案。
期待您的回复。
您诚挚的，卡洛斯一世。”
帕拉尼奥斯读完信稿后抬起眼睛。
“陛下，这封信既委婉谢绝了罗斯福的邀请，又没有关闭面对面会晤的大门。
罗斯福不会因为您婉拒邀请而失望，他会因为您主动开放港口而感到满意。
若阿金·纳布科是巴西驻美公使，本身就是巴西贵族出身，在华盛顿外交圈人脉深厚，由他来转达联合巡航的建议，既避免了葡萄牙直接面对美国的压力，又展示了帝国与巴西在外交事务上的紧密协作。”
卡洛斯让人通知驻美公使塔瓦雷斯将这封信亲自递交白宫，并由纳布科随后跟进联合巡航的具体方案。
他重新拿起罗斯福的邀请信，又看了一遍。
这封信是开始。
罗斯福要的不是一次礼节性的访问，而是一个能在加勒比海长期合作的伙伴。
帝国给了他这个伙伴，但不急于签收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