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婆罗洲橡胶树苗运抵坤甸后不到一个月，一封由两广总督岑春煊亲笔签署的邀请函便经由澳门总督府转到了殖民大臣平托手中。
邀请函意图明确。
两广总督府希望与葡萄牙方面就开辟湛江港为新通商口岸进行正式谈判。
随函附了一份广州商会的联名请愿书，上面密密麻麻签了数十家商号的名字，从茶叶、丝绸到陶瓷，几乎涵盖了珠三角所有主要贸易行业。
平托接到邀请函时正在里斯本处理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园劳工白皮书的后续事务。
他对费雷拉说了一句话：“我们在婆罗洲刚种下橡胶树，在坤甸刚建好金矿的氰化提金厂，现在需要更便捷的贸易口岸来转运这些物资。
澳门港吃水有限，大型货轮无法直接靠泊，广州港关税繁琐，装卸效率低下。
湛江是天然深水港，主航道水深超过十米，锚地面积足以同时停泊多艘万吨级货轮。
如果能在湛江开辟新商埠，帝国在远东的贸易网络将在珠江口西侧拥有一个不受广州关税壁垒限制的自由港。”
他决定亲赴广州。
6月10日，广州两广总督府。
平托带着澳门总督索萨·佩雷拉和一名翻译走进议事厅时，岑春煊已经在长桌前坐了将近半个小时。
这位两广总督年近六十，胡须花白，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手里捏着一份广州海关最新季度的贸易统计。
他身后站着几名广州商会的代表，其中领头的是何廷光。
“平托先生，你们在婆罗洲种橡胶，在坤甸挖金矿，货运量越来越大，澳门的码头已经不够用了。
广州港的泊位也被英国和法国的商船占了大半。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深水港湛江。
葡萄牙需要，两广也需要。”
岑春煊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把贸易统计放在桌上。
“总督大人说得对。
帝国在婆罗洲的金矿年产量已突破吨级，橡胶树苗也已种下，预计几年后开始割胶。
这些物资需要一个深水锚地来转运。
湛江港的水文条件我们在几年前就勘测过，主航道水深和锚地面积都优于澳门。
葡萄牙愿意出资建设港口基础设施，包括深水码头、仓库和加煤站。
作为交换，我们希望获得湛江港的优先使用权和关税优惠。”
岑春煊弹了弹手指。
“优先使用权，这个词需要说清楚。‘优先’是指葡萄牙商船可以先于其他国家的商船进港装卸，还是指葡萄牙可以在港口区域内指定专属泊位？
你们出钱建码头，码头当然是你们用，但港口的管辖权必须归广州海关。
税率方面，我方愿意在现行关税基础上下调两成，作为对葡萄牙基建投资的回报。但葡萄牙商人必须遵守两广总督府对港口周边区域的税收和治安管辖权，不得享有任何形式的治外法权。”
“港口管辖权归广州海关，这一点葡萄牙完全接受。
税率下调的幅度我们希望是至少三成，且在条约生效后十年内保持稳定，不因清政府财政变动而调整。
专属泊位方面，葡萄牙希望在湛江港拥有一个专属深水泊位，不是排他性的，但在泊位使用紧张时葡萄牙商船享有优先权。
另外，我方愿意将澳门渔业委员会的联合管理模式扩展到湛江，建立葡中渔业联合委员会，共同管理湛江周边水域的渔业资源，避免过度捕捞和渔区纠纷。”
何廷光摇着折扇开口，脸上的表情比岑春煊更放松，但他的措辞却比总督更锐利。
“湛江周边水域的渔业资源关系到本地渔民的生计。
如果葡萄牙同意渔业委员会的联合管理模式，我方可以在渔业权问题上做出相应的让步。
另外，税率下调三成，这个幅度目前偏高，会影响广州关税收入。
但如果葡萄牙方面愿意在贸易额达到一定规模时启动协商机制，条件是可以谈的。”
“何先生提出的条件都可以谈。
帝国在远东的商业利益不是短期行为，我们希望与两广商界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而不是在税率上争一时之利。”
岑春煊翻开一份草拟的条约文本，逐条审阅，不时用毛笔在条款旁批注几行小字。
辩论从上午持续到下午，双方的争论焦点集中在湛江港的税收分配比例和渔业联合委员会的执法权限上。
最终达成的协议是：葡萄牙获得湛江港一个专属深水泊位的优先使用权，税率下调幅度暂时按两成执行，待双方贸易规模达到一定额度后视实际情况启动协商程序；渔业联合委员会的联合执法权限暂时搁置，待正式条约签署后再通过补充协议细化；澳门贸易公司获得在湛江港区经营仓储和船运代理的特许权，但所有商业活动均需遵守广州海关的税务稽查和港务管理规章。
条约正式签署后，何廷光放下手中的折扇，对平托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平托先生，当年博尔热斯上校在坤甸矿区组建华人自卫队的时候，你们的步枪和弹药是通过我的货船绕过荷兰海关运进东万律的。
那时候我们合作是为了保护矿工的生命安全。
现在你们在婆罗洲种橡胶、挖金矿，需要一个新的深水港来扩大贸易，我们又在广州坐到了同一张谈判桌上。
从军火到黄金，从橡胶到港口，葡萄牙和两广商界之间的合作关系正在越来越密不可分。”
“何先生，没有你的航运网络，我们的武器根本运不进坤甸。
现在我们在湛江港签下的这份条约，等于是把你当年那条‘湄公河转运线’合法化、扩大化了。
黄金和橡胶将通过你和你同行的商船从坤甸运到湛江，再从湛江运往南洋和欧洲这条航线将比绕道广州缩短相当一段航程。”平托站起来握住何廷光的手。
岑春煊将毛笔搁在砚台边，拿起那份刚签完字的条约草案，轻轻弹了弹纸面上的墨迹。
“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湛江港的基础设施建设需要双方共同努力，葡萄牙出资金和技术，我方提供土地和劳动力。
湛江将来不仅是葡萄牙在远东的贸易窗口，也将成为两广对外开放的门户。
未来几年西江航道的勘测和疏浚工程也将同步推进，湛江港是起点，西江是腹地，两者连在一起，才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贸易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