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甸港。
一艘从巴西桑托斯港驶来的货轮缓缓靠泊在码头上。
这艘船在海上漂了将近两个月,横穿大西洋、绕过好望角、穿过印度洋,最后进入爪哇海。
甲板上的柚木在赤道烈日下晒出了裂纹,船员们一个个黑瘦了不少,但船舱里装载的货物却比任何一次航运都更金贵。
博尔热斯上校站在码头上,旁边是华人咨议局主席曾纪寿。
货轮放下舷梯,第一批卸下的不是橡胶树苗,而是一个穿着褪色卡其布工作服、头戴宽边草帽的中年人。他叫里卡多·德·阿泽维多,四十三岁,皇家农业学院橡胶栽培系的首席讲师,在圣保罗橡胶试验田里待了将近十年,亲手培育了这批运往婆罗洲的树苗。
“阿泽维多先生,这批树苗一共有多少株?成活率怎么样?”博尔热斯走上前去,握住阿泽维多的手。
他在丛林里握惯了枪把,手掌上的老茧厚得像砂纸。
阿泽维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植物检疫证书。
“一共四千株,分三个品种。
其中两千株是高产胶乳品种,原种来自亚马逊河流域的野生橡胶树,经过好几代选育,单株年产胶乳量比野生种高出将近四成。
一千株是抗病品种,专门针对东南亚常见的白粉病和炭疽病做过抗性筛选。
最后这一千株比较特殊,是我们在圣保罗高原试种成功的耐旱品种,适合在海拔较高、降雨量相对较少的地区种植。
三个品种搭配种植,可以降低单一品种遭遇病害或气候异常时的风险。
我们在海上漂了将近两个月,中途经停开普敦时补了一次淡水,现在存活率大约八成五。
这比我预想的要好,圣保罗到坤甸的航线比到里斯本更长,穿越赤道两次,船舱里的温度和湿度波动比任何实验温室的模拟条件都更恶劣。
这批树苗能活着到港,本身就是最好的适应性测试。”
曾纪寿蹲下来,从打开的板条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株橡胶树苗。
树苗的根系用湿麻布包裹着,叶子有些发蔫,但茎干仍然是鲜活的绿色。
他仔细看了看叶片上的纹路,又轻轻捏了捏茎干的弹性,然后把树苗递还给阿泽维多,站起身来。
“曾先生,这批树苗在圣保罗试验田里已经经过了好几代的环境适应性筛选。
运来婆罗洲之前,我们在圣保罗高原模拟了坤甸的气候条件,这些树苗在模拟条件下表现稳定。
但真正的挑战在于移栽后的前六到八周,根系需要适应本地土壤的微生物环境。
我建议先在试验田里进行隔离培育,等苗株根系稳定后再分批移栽到种植园。
我们需要选好地块,那里的日照时数、排水条件和土壤酸碱度需要检测一下。”
阿泽维多看了一眼曾纪寿手里的树苗。“曾先生以前种过橡胶?”
“没有。
但我种过胡椒和咖啡,这两种作物对土壤的要求跟橡胶有些相似,都怕水淹,都需要疏松透气的土层。
当然,技术细节还是得听您的。”
博尔热斯蹲在地上,用小铁锹挖起一捧泥土,放在手心里揉碎,凑近了闻了闻气味,然后把土撒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阿泽维多先生,坤甸近郊的土壤以砂质壤土为主,排水条件良好,适合橡胶树生长。
弱酸性和亚马逊河流域的原始土壤条件相似。
有机质含量偏低,需要补充基肥。
旁边的泥炭沼泽可以用作腐殖土来源。”
“砂质壤土——这是橡胶树最喜欢的土壤类型,不需要太多石灰改良,这片地比圣保罗高原的试验田更接近亚马逊原产地的土壤条件。
基肥方面,泥炭沼泽的腐殖土可以直接施用,再加一些骨粉和草木灰补充磷和钾。选三块试验田,每块试种不同品种。
这样三年后就能拿到第一批产胶数据,到时候就知道哪个品种最适合坤甸的气候和土壤。”
“皇家农业学院需要这些数据来优化下一批树苗的培育方案。
橡胶树苗从播种到割胶大约需要六到七年,但产胶数据从前三年的树围增长和树皮厚度就能做出初步预测。
如果这批树苗适应良好,三年后婆罗洲就可以开始规划大规模商业种植园。英国人在马来亚的橡胶种植园已经跑在我们前面好几年了。
亨利·威克姆在1876年从亚马逊偷运了七万颗橡胶树种子到伦敦邱园,培育出的树苗分批运往锡兰和新加坡。
现在马来亚的橡胶种植园面积已经超过了好几万英亩,年产量持续增长,正在逐步挑战巴西野生橡胶在国际市场上的主导地位。
如果我们不在婆罗洲尽快建立自己的橡胶种植园,十年后帝国的橡胶出口收入将被东南亚的人工种植胶完全挤出市场。”
“不仅是为了帝国,也是为了婆罗洲。这座岛的经济不能永远只靠金矿。
金矿总有挖完的一天,但橡胶树可以一茬一茬地割下去,二十五年不间断。
等这批树苗长成橡胶林,坤甸的金矿也许已经挖到了深层脉岩,矿工们需要新的产业来维持生活。
橡胶种植园的割胶工、加工厂的技工、码头的装卸工,这些岗位都是为将来的矿工后代准备的。
荷兰人在这里统治了两百多年,只想着从矿工的脊背上榨出更多的黄金。
帝国要在婆罗洲扎根,就得为下一代人种下比金矿更持久的东西。”
“曾先生说得对。
帝国在婆罗洲投下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不只养活一代人。
橡胶树的寿命比任何矿井都长。
今天我们运来四千株树苗,三年后产胶数据出来,就可以逐步扩大种植规模。
金矿是婆罗洲的过去和现在,橡胶是它的未来。帝国不会只靠一种资源活下去。”
“曾先生,阿泽维多先生,我今天早上收到一封从澳门总督府转来的电报。
殖民大臣平托已经与两广总督府就开辟湛江商埠达成初步协议。
婆罗洲的金矿和未来的橡胶,都需要更便捷的贸易口岸。
湛江距离澳门比广州更近,港口条件更好,深水锚地可以停泊万吨级货轮,装卸效率比珠江口高出一截。
西婆罗洲的黄金和橡胶,将来经澳门转运到湛江,再从湛江装船出口到南洋和欧洲。
这条航线将比绕道广州缩短至少两天的航程。
葡萄牙和中国之间的贸易合作,正在逐步扩大。”
博尔热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电报抄本。
“橡胶树苗刚种下,湛江的谈判就开始了,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说明帝国在东南亚的布局正在从矿业开采转向农业和商业的综合发展。
我们的蒸汽泵让矿工们能下到更深层的矿井,我们的橡胶树苗让这块土地能养活更多的后代。
婆罗洲不只是葡萄牙的殖民地,它是帝国在远东的一个窗口,通过这个窗口,帝国可以向整个东南亚展示其技术和管理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