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尼奥斯连任后第五天，自由党团内部酝酿已久的矛盾终于浮出水面。
1月15日上午，自由党团副领袖安东尼奥·塞尔纳。
这是一位五十三岁的波尔图律师，在自由党团内以激进立场着称，曾在《国家安全法》辩论中力主退场抗议。
他在帝国议会提交了一份对帕拉尼奥斯内阁的不信任案。
不信任案的措辞极为尖锐，核心指控有三项：内阁在军团大道爆炸案后滥用《帝国安全法》修订条款，对超过三百名嫌疑人实施了未经法院事先批准的预防性拘押，其中多数人迄今未被正式起诉；内阁在巴西地方税收分成问题上向各省议会做出了过多让步，橡胶出口税收中划拨联合委员会的比例过高，损害了帝国中央财政的长远利益；帕拉尼奥斯本人打破了两年前“任期两年即辞职”的公开承诺，违背了政治信用。
塞尔纳站在发言席上，手里攥着那份不信任案草案。
“各位代表先生。
十天前，帕拉尼奥斯先生在这间大厅里接受了陛下的任命。
他在就职演说中说他的任期只有两年，两年后他会主动辞职，为更年轻的继任者让路。
两年过去了，他没有辞职。陛下任命他继续担任首相，这是国王的权力，我尊重。
但国王在任命时打破了延续多年的惯例，公开解释了任命理由。
这说明连陛下都觉得帕拉尼奥斯的连任需要解释。
一个需要解释的连任，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此外关于《帝国安全法》的滥用，过去十个月里，内政部签发了超过三百份预防性拘押令。
三百多名葡萄牙公民在未经法院事先批准的情况下被关进了监狱。
帕拉尼奥斯先生说这是为了保护公共安全，但公共安全不能成为无限期拘押的遮羞布！
我手里这份名单，是科英布拉大学法学院学生会整理的，名单上有十七名大学生因为参加了哲学系的读书会而被拘押了超过四十天。
他们的罪名是什么？
读了卢梭的《社会契约论》！
如果读卢梭就是犯罪，那么全欧洲每一所大学的图书馆都应该被查封！”
自由党团领袖特奥多罗·卡多佐坐在席位上，手指交叉放在膝头，面无表情。
他事先知道塞尔纳要提交不信任案，但塞尔纳没有征求他的同意。
两人在自由党团内部的分歧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卡多佐主张在议会框架内与内阁进行建设性辩论，塞尔纳则认为自由党团应该采取更强硬的对抗姿态。
两人的分歧在《帝国安全法》修订辩论时达到了顶点：卡多佐在投票时选择了弃权，塞尔纳投了反对票。
此后两人私下几乎不再交谈。
保守党领袖站起来，甚至没有翻看塞尔纳的不信任案文本。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议会大厅都能听清。“塞尔纳先生，您刚才说帕拉尼奥斯先生违背了政治信用。
但您忘了说一件事：过去两年里发生了什么。
军团大道的铁桶炸弹、共和派激进组织的刺杀阴谋、港口区货栈里搜出的议员名单和黑火药。
一个在炸弹袭击后稳定了帝国政局的首相，比一个在和平时期按时交班的首相更有价值。
帕拉尼奥斯先生在就职演说中承诺再过两年辞职，这个承诺是基于他对帝国当前局势的判断。
如果塞尔纳先生不能理解‘局势’这个词的含义，那他就没有资格在议会上指责别人的政治信用！”
卡多佐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向塞尔纳，而是直接面向全体议员。
“各位代表先生。我今天不代表自由党团发言，我只代表我自己。
塞尔纳先生的不信任案提出了三项指控，每一项都值得认真审视。
关于《帝国安全法》的适用，我本人去年在修订辩论中投了弃权票。
我对预防性拘押的期限和审查程序保留意见，但我必须承认，过去十个月里内政部在签发拘押令时严格遵守了修订案中规定的二十四小时备案制度和法院审查程序。
科斯塔先生和马查多先生的律师在法庭上获得了充分的人身保护令申请机会，这正是修订案中新增的条款所保障的权利。
关于巴西税收分成，去年圣保罗省代表与陛下在里约热内卢达成的联合委员会方案是在整个议会广泛讨论后形成的共识。
各省议会获得了自主权，帝国财政部保留了最终审批权。
至于帕拉尼奥斯首相的任期，他在两年前说他会辞职。
今天他站在这里继续担任首相，是因为陛下任命了他，议会选举确认了他的领导地位。
我去年投过弃权票，今天我也不打算在塞尔纳的不信任案上投赞成票。
因为在这个时间点对内阁发起不信任投票，不符合帝国政治稳定的根本利益。
帝国刚刚经历了一次炸弹袭击，共和派激进势力已被遏制，制度在逐步恢复运转。
现在不是拆房子的时候，是修补屋顶的时候！”
塞尔纳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想到卡多佐会公开反对他的不信任案。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卡多佐重新坐下，没有看塞尔纳一眼。
席尔瓦站了起来，庞大的身躯把椅子推得吱嘎作响。
“我不知道什么政治信用不信用的。
我只知道去年帕拉尼奥斯先生帮我们巴西各省争取到了地方税收分成方案，橡胶出口税收中一部分钱现在直接留在圣保罗修港口、铺铁路。
我回去跟我的选民们说，帕拉尼奥斯是个能干事的人。
塞尔纳先生，你的不信任案里说内阁在税收分成上对巴西让步太多。
你是不是嫌我们巴西人拿得太多了？
你要不要亲自去桑托斯港看看，那里的咖啡装船速度因为泊位不够而每天损失多少钱？”
议会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哄笑。
塞尔纳用手指着席尔瓦，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们巴西人每年拿走橡胶出口税收的一部分，用来修自己的港口和铁路，但帝国的海军保护的是全帝国的航线，不是只保护圣保罗的咖啡船！”
“帝国的海军在爪哇海上打沉了荷兰旗舰，那次海战的主力蒸汽轮机巡洋舰是里斯本造的，造舰用的铁矿砂却是米纳斯吉拉斯出的！
没有巴西的铁矿，你连一艘驱逐舰都造不出来！
你坐在波尔图的律师事务所里，从来不知道一个港口泊位能影响多少咖啡出口收入！”
席尔瓦毫不示弱。
帕拉尼奥斯敲了一下议事槌，声音被双方的争吵盖住了。
他又敲了两下，终于恢复了秩序，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
“各位代表先生。今天这场辩论已经超出了不信任案本身的范畴。
塞尔纳先生指控我滥用安全法、向巴西让步、违背政治信用。
前两项指控，你们刚才已经替我说了。
卡多佐先生投过弃权票的，今天说现在不是拆房子的时候。
席尔瓦先生去年跟我吵过架的，今天说我给他修了泊位。
我还能补充什么？”
他翻到不信任案的最后一页，用手指在“违背政治信用”那行字上敲了敲。
“至于第三项指控塞尔纳先生说我违背了政治信用。
我两年前说任期两年，今天继续站在这里。
我没有主动辞职，是因为这个时间点上帝国需要政策的连续性。
再过两年，陛下任命下一任新首相时，我会主动把这份责任移交出去。
至于是不是让更年轻的人接班，刚才我注意到卡多佐先生站起来发了言。
他比塞尔纳先生年轻得多，他没有投弃权票，他选择了投赞成票。
我想这已经回答了塞尔纳先生的质疑。”
表决在一小时后进行。
不信任案以二百一十一票反对、七十四票赞成、十五票弃权的结果被否决。
自由党团内部有将近三分之一的议员投了赞成票，塞尔纳站在发言席旁边，看着计票板上自由党团分裂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散会后，卡多佐在走廊里拦住了塞尔纳。
“安东尼奥，你的不信任案失败了。
你不应该在议会里用道德指控来攻击一个刚刚连任的首相。
你应该在委员会里逐条审查《帝国安全法》的适用数据，用事实来证明哪些拘押是必要的、哪些是过度的。
这才是议会反对派的职责，你想用投票来推翻。但你没有足够的票数，也没有足够的耐心，下次如果你想发起不信任案，先来找我。
我们一起商量怎么让它更有说服力，而不是只在议会里互相攻击。”
塞尔纳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开口。“特奥多罗，你变了。
你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在议会上跟帕拉尼奥斯拍桌子的律师了。
你现在学会了妥协，学会了计算票数，学会了用事实代替道德，你变成了一个政治家。
我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
说完他转身走向议会大楼的出口，背影被走廊尽头的灯光拉得很长。
卡多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