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9月10日上午，广州两广总督衙门。
澳门总督索萨·佩雷拉和博尔热斯上校并肩走进衙门正厅时，两广总督岑春煊已经坐在主位上等着了。
岑春煊四十三岁，广西西林人，甲午战争后历任广东布政使、甘肃按察使，去年刚被朝廷从西北调回广东接任两广总督。
他是清朝少数几个公开支持洋务改革的地方大员之一，在甘肃任上曾主持过黄河水车灌溉工程，对西洋技术一向持实用主义态度。
“佩雷拉先生，博尔热斯先生，请坐。我昨天收到总理衙门的电报，朝廷已经批准了湛江开埠的框架协议。
今天我们要谈的是具体条款。”岑春煊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索萨·佩雷拉翻开一份由澳门贸易公司起草的条约草案。
“总督大人，我方提出的框架是基于两国去年签署的中葡通商条约第五条。
葡萄牙商船在广东沿海各口岸享有不低于其他友好国家的关税待遇。
湛江港位于雷州半岛东侧，距离澳门约两百三十海里，港口自然水深超过十米，可以停泊万吨级货轮。
目前该港只有一座简陋的渔码头，设施几乎为零。
澳门贸易公司愿意出资建设港口设施。
包括一座深水码头、三座仓库和一座加煤站。
作为交换，我方希望在湛江港建成后享有独家代理权，葡萄牙商船在湛江港的货物装卸和仓储业务，全部由澳门贸易公司代理。
代理期限初步定为十五年，期满后可续签。”
“十五年独家代理权。这个期限不短。
不过，湛江港目前没有任何现成的港口设施，所有投入都由澳门贸易公司承担，十五年独家代理权在商业上是合理的。
但我需要在条约中增加一项条款，湛江港的关税征收权归广东海关所有，澳门贸易公司不得干预海关事务。
另外，港口建成后，贵方需每年向广东海关支付港口使用费，费率参照广州港的标准执行。
这是朝廷的基本要求，也是广东地方财政的重要来源。”
岑春煊翻开一份自己准备的条约草案，用手指在其中一段条款上点了点。
“关税征收权归广东海关，这一点没有任何异议。
澳门贸易公司的核心诉求是商业代理权，不是海关管辖权。
港口使用费参照广州港标准，这个条件可以接受，但我需要确认一个细节：广州港目前对葡萄牙商船征收的吨税是每吨约零点二五两白银，折合约零点零七英镑。
如果湛江港参照这个标准，每年需要向广东海关支付的费用大概是多少？”
“按湛江港预计年吞吐量十万吨计算，每年港口使用费大约两千五百英镑。
这笔钱对澳门贸易公司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广东海关来说，是一笔稳定的新增财政收入。
朝廷自辛丑条约后财政枯竭，每年要向各国偿还大量赔款，广东海关的压力很大。
湛江港开埠后，新增的关税和港口使用费多少能缓解一些财政缺口。
另外，我还有两个附加条件。
第一，湛江港的港口工程招标，广东本地的建筑商应该有机会参与。
第二，湛江港开埠后，澳门华人商会的货物从湛江港出关时，与葡萄牙商船享有同等的关税待遇。”
“第一条完全同意。
澳门贸易公司已经与广州的陈联泰建筑行有过初步接触，他们承建过珠江沿岸的多个码头工程，经验丰富。
至于第二条，澳门华人商会的货物在湛江港享有同等关税待遇，这一点需要确认：这些华人商会在法律上属于葡萄牙殖民地居民，他们的货物在葡萄牙商船上装运时，理应与葡萄牙商船享有同等待遇。
但具体实施细节可以由广东海关和澳门贸易公司在后续的航运协议中商定。”博尔热斯说。
佩雷拉翻开一份备忘录，提到两广总督府还与澳门贸易公司签订了关于湛江港劳工招聘的专项协议。
港口建设所需的石工和搬运工大部分从雷州半岛本地招募，技术工种如吊车操作员和仓库管理员从澳门和广州调派，劳工合同的最低工资和工作时长参照葡萄牙殖民地标准执行。
岑春煊点了下头，提到他在甘肃任上见过黄河水车工地上的民工包身工制度，包工头拿走了大头利润，工人连饭都吃不饱。
他要求葡萄牙人承诺湛江港工地上不会出现类似压榨现象，因为这是朝廷在庚子赔款后首次向外国公司开放新的通商口岸，如果发生劳工纠纷，清流党必然会在朝廷里大做文章。
佩雷拉回答得很干脆，葡萄牙殖民地劳工法规定工作日不超过十小时，工资按周结算，工伤由雇主承担医疗费用，这些条款都已包含在与陈联泰建筑行的合同草案中。
他让随行的秘书把合同副本递给岑春煊。岑春煊仔细看了合同副本中的劳工条款，逐行审阅了工作日、工资结算和工伤保障等内容，然后放下合同，抬头看着佩雷拉。
“好。这份合同的劳工条款我认可。
湛江开埠后，广东海关将设立一个特别监管处，专门监督港口劳工的工作条件和工资发放情况。
监管处由广东海关和澳门贸易公司各派一名代表共同组成，这是朝廷的要求，也是我为本地工人争取到的保障。”
当天下午，双方在两广总督衙门正式签署了《中葡湛江开埠条约》。
条约正文共四章十六条，涵盖了港口设施建设的出资比例和工期、澳门贸易公司十五年独家代理权的具体范围、关税征收权归广东海关及港口使用费参照广州港标准、以及劳工权益保障条款。
附件中还包括了澳门华人商会在湛江港的关税待遇条款，以及广东本地建筑商参与港口工程招标的具体安排。
签字仪式结束后，佩雷拉收起条约正本，向岑春煊微微欠身。
“总督大人，从今天起，湛江将成为葡属澳门之外帝国在远东的第二扇窗口。
婆罗洲的金矿和橡胶，澳洲北部的牛肉和羊毛，都将通过湛江港进入中国市场。
中国商人从广州和佛山运来的丝绸和茶叶，也将通过湛江港装船运往南洋和欧洲。
帝国在远东的商业版图，今天又向前迈了一步。”
岑春煊合上条约副本，抬头看着佩雷拉。
“佩雷拉先生，你们和两广的前任几届总督谈了好几年，前年谈西江航道，去年谈海关税率，今年终于把湛江港的条约签下来了。
你们葡萄牙人在澳门住了三百多年，这两年扩张的速度比过去几百年都快。
婆罗洲的金矿、澳洲的牧场、湛江的港口，你们这是要把整个南海都变成葡萄牙人的内湖吗？”
“总督大人说笑了。
帝国的海军还没有强大到能把整个南海都变成内湖，帝国在南海和东印度群岛的利益是商业性的，不是军事性的。
湛江港的条约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们出资建港口，广东海关收税，中国商人享受关税优惠，葡萄牙商船获得代理权。
每一方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不是殖民扩张，是商业合作。”
“商业合作这个词从葡萄牙人嘴里说出来，比其他国家的公使更可信一些。
你们在辛丑条约里没有要求割让领土，在湛江条约里没有要求海关管辖权。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无非就是航线的安全和贸易的稳定。
这两样东西，只要不损害朝廷的利益，我都可以配合。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说明，湛江港开埠以后，如果葡萄牙商船在港口贩卖鸦片或者军火，广东海关有权扣押货物并吊销该商船的代理权。
这一条写在条约附件的第十六条里，港口使用费的缴纳和代理权的行使都以此为基本前提。”
佩雷拉合上公文包，看着岑春煊的眼睛。
“总督大人，帝国在澳门和婆罗洲实行的是葡萄牙殖民地法律，与清朝的海关法规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违禁物品的贩卖不受任何商业代理权的保护。
这一条不仅是条约的附件条款，也是帝国在远东所有殖民地港口的基本执法原则。”
当天傍晚，博尔热斯和索萨·佩雷拉登上从广州返回澳门的葡萄牙巡逻艇。
两人并肩站在舰艉甲板上，看着虎门炮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博尔热斯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用铅笔写了一封简短的电报草稿：“陛下、首相先生：湛江开埠条约今日在广州正式签署。澳门贸易公司获得十五年独家代理权，港口建成后年吞吐量预计可达十万吨。湛江将成为帝国在远东继澳门之后的第二大商业港口，也为葡属婆罗洲的金矿和橡胶开拓了一个更便捷的中国市场。”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交给佩雷拉。
佩雷拉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转头看着珠江口渐渐远去的渔火，那些渔火在暮色中闪烁，和澳门港的灯塔信号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