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案过后第十天,帕拉尼奥斯首相向帝国议会提交了《帝国安全法》修订草案。
草案只有三页纸,核心条款只有一条——
在原《国家安全法》预防性羁押条款的基础上,增加一项特别授权:在发生针对王室成员、内阁大臣或帝国议会代表的暴力袭击事件后,内政大臣有权签署紧急拘押令,对涉嫌参与、策划或资助上述暴力袭击的人员实施最长九十天的预防性拘押,无须事先获得法院批准。
拘押令签发后二十四小时内须向司法部备案,被拘押者有权在拘押期间聘请律师并向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
法院应在收到申请后七十二小时内开庭审理。
九十天期满后,若无法提出正式起诉,被拘押者必须无条件释放,且不得因同一事由再次被拘押。
议会辩论持续了整整一天。
自由党团领袖特奥多罗·卡多佐在发言席上站了将近四十分钟。
“首相先生,各位代表先生。我仔细逐条阅读了这份修订草案。
九十天预防性拘押,无须法院事先批准。
这是对宪法第六条‘任何公民非经法院裁定不受逮捕’原则的重大限制。
但我也注意到了草案中新增的三项制约措施:二十四小时内向司法部备案、被拘押者有权申请人身保护令、法院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开庭审理。
这三项措施在上一版《国家安全法》中是没有的。
上一版只有‘接受上诉法院的定期审查’这一模糊表述,没有明确的时间限制,没有规定法院必须在多长时间内做出裁决。
修订草案中增加了明确的时间限制,这在一方面限制了行政权力的滥用空间,另一方面也赋予了行政部门在紧急事态下快速反应的合法权限。
上一版《国家安全法》在议会辩论时,我的前任贡萨洛先生选择了带领自由党团集体退场。”
卡多佐拿起第一份文件。
“第一条——
‘发生针对王室成员、内阁大臣或帝国议会代表的暴力袭击事件后’。
首相先生,这个触发条件的定义是否过于宽泛?
‘暴力袭击’是指爆炸、枪击、持械攻击,还是包括了街头抗议中的推搡和投掷杂物?
如果一名内阁大臣在离开议会时被愤怒的选民推了一下,这是否构成‘暴力袭击’?
如果是,内政大臣就可以据此签发紧急拘押令,这将把预防性拘押从反恐工具变成政治保护伞!”
内政大臣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站了起来。
“卡多佐先生,您的担忧从法律角度看是有道理的,但草案中已经明确规定,‘暴力袭击’是指‘使用爆炸物、火器、刀具或其他足以致人死亡或重伤的手段’。
推搡和投掷杂物不在本条款的适用范围内。
这份定义的原文在草案第二页的附则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我建议您再仔细看看。”
卡多佐翻到草案第二页,推了下眼镜扫了一遍附则,然后抬起头。“好。这个定义我接受。
第二个问题‘涉嫌参与、策划或资助’。‘涉嫌’这个词的证明标准是什么?
警察部根据线人提供的匿名举报,就可以认定某人‘涉嫌参与’并签发拘押令吗?
还是需要一定的物证、人证或其他客观证据来支持?
我要求草案中增加一条,拘押令的签发必须基于‘合理怀疑’,即有客观证据表明被拘押者确实与暴力袭击事件存在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匿名举报’不能作为拘押的唯一依据。”
帕拉尼奥斯从发言席上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由警察总监佩雷拉提供的文件,走到卡多佐的座位前面。
“卡多佐先生,关于证据标准的问题,我和司法大臣已经预判到了您的质疑。
您手里那份草案附录里没有这份文件,这是我们昨天下午根据警察部的最新调查进展临时加进去的补充说明。
十天前在军团大道引爆铁桶炸弹的那名袭击者,他的名字叫马里亚·达席尔瓦,三十五岁,港口区货栈工人,共和派激进组织成员。
他在审讯中供出了三个同伙的名字,其中两个人直接参与了炸药制造和路线侦察,另一个人负责提供铁桶和黑火药的仓储信息,目前仍然在逃。
这个在逃者,过去几个月内曾经参加过科英布拉大学哲学系贝尔纳迪诺·马查多教授的公开讲座,并与讲座结束后在场的几名激进分子有过私下接触。
马查多教授本人并不知道此人的具体行动,但此人在与激进分子的私下交谈中多次引用了马查多教授在课堂上使用过的措辞。
包括‘君主制是旧时代的枷锁’和‘制度的消亡需要火与血’。
马查多教授的公开言论并未直接煽动暴力,这正是我们至今没有对他采取任何法律措施的原因。
我们也没有以涉嫌参与的名义去拘押马查多本人。
但马查多教授的课堂上传递出的思想,客观上为这次刺杀行动提供了思想上的依据。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合理怀疑’的条款,因为我们面对的对手,已经学会在法律和暴力的边界上游走。”
卡多佐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面前那本翻了多年的葡萄牙宪法。
“首相先生,你们提供的这份补充说明,确实清晰地界定了这批嫌疑人的犯罪事实和不同角色之间的关联。
如果这就是《帝国安全法》修订后要处理的现实案例,那么我建议我们把刚才讨论过的几条关键原则写进修订草案的正式文本。
‘暴力袭击’的定义、‘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签发拘押令后二十四小时内司法备案的强制性规定,以及被拘押者申请人身保护令和法院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开庭审理的权利。
另外,我还有一个建议,拘押期限从九十天缩减到四十五天,可延长一次,延长不超过十五天。
这样既保留了紧急事态下行政部门迅速采取行动的空间,又确保被拘押者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得到法院的实质性审查。”
“六十天,
可延长一次,不超过三十天。
这是我们的底线。”
帕拉尼奥斯回答。
卡多佐深吸一口气,将宪法和英国《人身保护令》判例集合上放在一旁,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卡洛斯,又扫视了一圈坐在他对面的保守党议席,然后重新面向帕拉尼奥斯。
“六十天加三十天。
好。
但新法案生效后每年须向议会提交预防性拘押条款使用情况的年度报告,接受质询和审议。
这条写入法案正文。”
“同意。
感谢自由党团在本次法案修订中展现出的建设性态度。
各方的共识在于帝国需要安全,但安全不能以牺牲程序正义为代价。
今天的辩论过程,本身就是帝国制度成熟的最好证明。”
表决在一小时后进行。一百四十八票赞成,三十二票反对,十一票弃权。
自由党团中有七人投了赞成票,卡多佐投了弃权票,他在投票前的最后声明中说:“我今天坐在议会里而不是选择退场,就表明我本人并不完全反对这项法案所追求的安全目标,但在法律条款的具体设计上我仍有一些保留意见。”
当天下午,卡洛斯签署了修订法案。帕拉尼奥斯在旁边看着他把笔放下,缓缓开口说:“陛下,卡多佐今天在发言席上引用了三本法律着作。
葡萄牙宪法、刑法典和英国《人身保护令》判例集。
他试图用对手的武器来挑战对手。
但他最终选择了建设性的态度。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反对立场,而是因为我们展现出了对法律程序的尊重。
这就是帝国制度的力量,它能容纳反对派,也能约束行政权力。
他说他选择留在议会里而不是退场,这说明他对制度的信心超过了对政策的疑虑。”
“这份修订法案比上一版更完善。
卡多佐引用的那几本法律着作,恰恰证明了帝国的立法过程是透明的、可辩论的、受约束的。
给警察总监佩雷拉发一份简短通知。
修订后的《帝国安全法》即日起生效。内政大臣有权签发紧急拘押令,但必须遵守二十四小时备案制度和法院审查程序。
每一项拘押措施都必须经得起法庭的推敲。
另外告诉卡多佐先生,感谢他今天没有退场。
帝国需要反对派,不是因为君主制不自信,是因为正确的决策需要经过充分的辩论和程序检验。”
卡洛斯合上法案文本,从桌上拿起一张便条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帕拉尼奥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