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案过去五天,里斯本街头仍然随处可见巡逻的宪兵。
港口区被翻了个底朝天,维森特警长在黑火药失窃的仓库里找到了铁桶制造商的生产记录,顺藤摸瓜锁定了袭击者藏身的巷子。
被捕时袭击者身上搜出了共和派地下组织的暗号纸条和一张手绘的王室出行路线图,上面标注了海军部、王宫和议会大楼之间三条常用路线。
幕后策划者仍然在逃,但铁桶上的钢印和黑火药的批次号已经把线索指向了共和派内部一个新兴的激进派系。
这个派系不受科斯塔和马查多的控制,由几名曾在曙光行动中被抄查过的印刷厂主的残余势力组成。
他们不写传单,不参加议会辩论,只造炸弹。
3月15日上午,帝国议会照常召开例会。
旁听席上坐满了记者、外国使节和数百名普通市民。
军团大道爆炸案的消息过去几天里传遍了全欧洲,各大报纸都在头版刊登了马车残骸的照片和王室发言人简短声明。
德国公使冯·雷希特恩男爵和西班牙公使拉萨卡诺侯爵坐在使节区第一排。
拉萨卡诺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当年亲手签署过四笔对西班牙的贷款协议和加那利群岛停泊权条约,此刻亲眼看着卡洛斯在炸弹袭击后五天就重新出现在议会大厅里。
震撼之余,更多的是对这位君主政治韧性的敬意。
卡洛斯从侧门步入议会大厅时,全体议员起立。
保守党领袖立即站了起来。
然后是圣保罗省代表、咖啡大亨罗德里戈·科斯塔·席尔瓦,他庞大的身躯把椅子推得吱嘎作响。
殖民地代表席上,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代表也陆续站了起来。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鼓掌,只是静默地站着。
卡洛斯走到御座前,没有坐下。他穿着一套深灰色便服,左臂袖管微微鼓起。
纱布还缠在伤口上。
他没有带演讲稿,双手撑着发言席边缘,扫视了一圈议会大厅。
“各位代表先生。
五天前,有人在军团大道和圣佩德罗街的交汇处放了一只铁桶。
铁桶里塞满了黑火药和碎铁片。他把铁桶放在路中央,然后转身跑进巷子里,等着我的马车经过。
他等到了。
爆炸掀翻了我的马车,炸死了一匹马,伤了侍卫的肩膀。
我的左臂被木刺划了一道口子不深。
今天早上拆线,医生说伤口愈合得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左臂让在场的议员们看到袖子里鼓起的纱布。
“这只铁桶是港口区一家铁桶制造厂造的。
里面的黑火药是上个月从货栈仓库里偷来的。
那个袭击者我已经让警察部把他关进了圣若昂堡军事监狱。
他将在法庭上接受公开审判。
他的律师可以为他辩护,陪审团将根据证据做出裁决。
帝国不会用暗杀的手段来对付暗杀者。”
他停顿了几秒,扫视全场。
“有人说,这颗炸弹是共和派内部激进势力的作品,他们放弃了议会和传单,选择了铁桶和火药。
也有人说,共和派的领袖们谴责了这次袭击。
科斯塔先生在《世纪报》上写了一篇简短的声明,称这次袭击是‘懦夫行为’。
今天科斯塔先生是否在座?”
后排旁听席上,科斯塔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律师袍,手里攥着一份当天的《世纪报》。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卡洛斯微微点了一下头。
“科斯塔先生,你和你的同党在议会里与政府辩论、在报纸上与政策对抗、在大学里与教材较劲,这些方式在这个体制中都有其存在的位置。
但当你的同党用炸弹代替了传单,用铁桶代替了印刷机,他们就僭越了政治对抗的边界,把自己放到了帝国法律的对立面。
你那篇声明把袭击者描述为懦夫,这一点是正确的,袭击者也确实将会被以杀人未遂的罪名绳之以法。
但同样的,你,和所有愿意用言辞而非炸弹的共和派,也会在这个体制中得到你们应得的程序。
在法庭上,你们有辩护权;在议会里,你们有提案权;在报纸上,你们有言论权。
这是帝国法律给你们的权利。
帝国不会因为一颗炸弹修改宪法,不会因为一次刺杀取消选举。
议会选举照常进行,司法程序照常运转。
帝国的稳定不是靠某个人的安全来维持的。”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全场议员。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们同情我左臂上的伤口,更不是为了借这个机会向政治对手施压。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告诉所有在座的各省代表和每一位关注帝国政治的人,帝国不靠一个人的安危来维持运转。
如果我死在炸弹里,帝国会按照宪法程序选出新君,议会继续开会,法院继续审案,军队继续保卫航线。
过去十多年里,我们共同建立了一整套制度——
王室年度报告制度、国家五年计划、帝国议会选举法、殖民地联合委员会、义务教育体系、海军造舰计划。
这些制度不是一个人的作品,是几代人的共同积累。
这次炸弹袭击确实暴露了一部分人试图用暴力改变现状的企图,但同样也证明了我们这些年来建立的这些制度能够在危机中保持运转、不被动摇。
帝国的根基不在国王的左臂上,在制度里!”
卡洛斯走下发言席。
议会大厅里仍然安静着,只有议员们的座椅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然后,瓦斯康塞洛斯第一个坐了下来。
接着是席尔瓦、保守党领袖、殖民地代表。
整个议会大厅陆续坐满了人。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鼓掌。
他们只是安静地坐下了。
当天晚上,帕拉尼奥斯在首相府与卡洛斯进行了一次私下谈话。
帕拉尼奥斯提到,今天陛下在议会上说帝国的根基在制度里,这句话给各省代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自由党团领袖特奥多罗·卡多佐在会后私下对他说,他原本担心炸弹袭击会成为政府加强管制的借口,但陛下今天没有借机扩大《国家安全法》的权限,没有宣布紧急状态,没有压制言论自由,反而强调了司法程序和公开审判的重要性。
卡洛斯点了点头。
“卡多佐的反应印证了我们之前的判断,炸弹袭击以后,共和派内部已经分裂了。
科斯塔选择写谴责声明,马查多保持沉默,激进派试图用暴力。
三股力量各自为政,这对帝国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战略窗口。
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巩固制度的稳定性。
让《帝国安全法》的修正案顺利通过,不要附加任何临时性紧急条款。
让所有中立派和温和反对派看到,帝国制度的自我修正能力足以应对任何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