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3月10日傍晚,里斯本下着细雨。
卡洛斯的马车从海军部出来,沿着滨海军团大道往王宫方向驶去。
他刚与戈麦斯和达席尔瓦少将讨论了第一战斗群远洋巡航的最后准备,太平洋舰队的出港日期定在四月初,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马车没有挂王室徽章,这是卡洛斯的习惯,在里斯本市区活动时用普通黑色马车,只带两名便衣侍卫和一名车夫。
马车驶到军团大道和圣佩德罗街交汇处时,路边的煤气灯在细雨中泛着昏暗的光晕。
一个穿着码头工人外套的男人从街角的门洞里走出来,把一只铁桶放在路中央,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里。
车夫勒紧缰绳,但已经来不及了。
爆炸在马车左前方不到几米处炸开。铁桶里塞满了黑火药和碎铁片,冲击波掀翻了车夫的座椅,两匹马的其中一匹被弹片击中后腿跪倒在地,车厢左侧的木板被炸得四分五裂。
卡洛斯被气浪从座位上掀翻,后脑撞在车厢内壁上,左臂被飞溅的木刺划开了一道伤口,血顺着袖管往下滴。
但他没有失去意识右手已经抽出了腰间那把柯尔特左轮,拇指压在击锤上,目光扫向街角的方向。
一名侍卫被弹片击中右肩,倒在马车旁边,另一名侍卫拔出枪蹲在车厢残骸后面,朝巷口方向开了两枪,那个码头工人打扮的人已经消失在了老城区的巷子里。
“陛下!
您怎么样?”
受伤的侍卫挣扎着爬起来,用手捂着流血不止的肩膀。
卡洛斯用右手撑着车厢残骸站起来,左臂的血滴在马车的碎木片上。
“我没事。
别让袭击者跑了!封锁整条街!通知警察总监!让他调所有可用的人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伤口。
木刺划得不深,但血流得不少,浸湿了半只袖子。
他撕下一块车厢内衬的亚麻布,用右手和牙齿配合在左臂上绑了个临时止血带。
十五分钟后,维森特警长从港口区警察局骑马赶到现场。
他刚从港口区的一个地下联络点搜查回来,身上还沾着港区仓库特有的煤灰和机油味。
他看到马车的残骸时愣了一下。
车厢左侧被炸得粉碎,马尸横在路中央,地上的积水混着血水和黑火药的残渣。
然后他看到卡洛斯站在路边,右手握着左轮,左臂缠着浸血的亚麻布,正在用平静的语气向围拢过来的宪兵下达封锁令。
“陛下!
您应该立刻回王宫,这里不安全,袭击者可能还有同伙在附近!”
维森特翻身下马,快步跑到卡洛斯面前。
“不需要。
袭击者已经跑了,他只有一次机会。
封锁军团大道和圣佩德罗街交汇处周围几个街区,挨家挨户搜查。
铁桶底部应该有制造商的钢印,查清楚这只铁桶是从哪里来的。”
维森特走到铁桶残骸前蹲下,用手电筒照向桶底。
铁桶被炸得严重变形,但桶底的钢印仍然依稀可辨,那是里斯本港口区一家铁桶制造厂的标志。
他站起来,脸色铁青。
“这种桶在港口区很常见,很多货栈都用它装油脂和机油。
制造厂每个月要卖掉好几百只,查钢印只能锁定制造批次,追到个人需要时间。
但陛下,您不应该站在这里等结果。
这次爆炸不是普通的街头骚乱,是有人蓄意刺杀国王。
我们需要立刻封锁全城,搜查所有共和派的已知据点。”
“那就封锁全城。
但不要挨家挨户搜,只搜共和派的已知据点,港口区的地下联络点、里斯本大学法学系的辩论社、波尔图工人夜校,这些地方一并搜查。
另外,查铁桶的来源,查黑火药的来源,查那个穿码头工人外套的人是怎么知道我的马车会经过军团大道的。
我离开海军部的时间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戈麦斯、达席尔瓦、我的侍卫和车夫。从这几个人身边查起。
这次袭击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把铁桶放在路中央的那一刻,知道这辆马车里坐的是谁。”
当天晚上,帕拉尼奥斯首相、陆军大臣席尔瓦、内政大臣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和警察总监佩雷拉被紧急召进王宫。
费雷拉也在,他正在财政部加班核算坤甸金矿的年度分红,听到消息后直接从办公室赶来,账本还夹在腋下。
卡洛斯坐在书房里,左臂已经由王宫医生缝了针,缠着干净的纱布。
他面前放着一张刚绘制出来的现场示意图,标注了铁桶的位置、马车行驶方向和袭击者逃跑的巷口。
“陛下,这是自1900年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刺杀事件。
袭击者使用的铁桶炸药与共和派地下印刷所使用的黑火药配方一致,港口区货栈的看守上个月报告过一批黑火药被盗,当时港口警察以为是走私贩子的惯常操作,没有深入追查。
现在可以肯定,这批火药是冲着陛下本人来的。”
佩雷拉翻开维森特警长刚送来的初步调查报告。
帕拉尼奥斯坐在卡洛斯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次袭击的手段比印刷所的传单更加激进。
他们放弃了地下集会和传单宣传,直接选择了炸弹,这说明一部分共和派已经放弃在议会里争取席位,转而试图用暴力手段推翻君主制。
但选择炸弹,意味着他们会失去更多同情者。
这次爆炸在公开场合袭击国王,伤及普通市民的民意反弹将极为严重。
共和派内部也会因为使用暴力手段而产生分裂,科斯塔不会支持炸弹,他的策略从来都是在法庭和报纸上用法律条文和逻辑来攻击帝国。
马查多也不会,他的阵地是科英布拉大学的讲台,不是炸弹工坊。”
“科斯塔不会支持炸弹。
他太懂法律,他知道暴力手段只会让共和派在舆论中失去合法性。
但这次袭击暴露了一个事实,共和派内部已经出现了新的派系,这些人的策略不受科斯塔和马查多的控制。
他们用炸弹代替了传单,用铁桶代替了印刷机。
科斯塔今天在《世纪报》上发表了一篇简短声明,谴责这次袭击,称其为‘所有追求自由的人所不齿的懦夫行为’。
这个措辞值得注意,他是在跟同党划清界限。
他知道炸弹会毁掉共和派在议会选举中刚刚积累起来的微弱的合法性,他要保护的是共和派在议会里的几个席位。
接下来要做的事很明确。
第一,加强对里斯本和波尔图两大城市共和派活动据点的监控,重点排查黑火药的地下交易网络。
第二,加强对内阁大臣和王室成员的安保措施,所有王室出行一律使用防弹马车,侍卫队扩编至两倍。
第三,加快陆军内部的思想审查进度,上周的进度报告说还有少数军官在观察名单上,这批人要逐一排查,确保军队内部的绝对忠诚。
第四,不变的是制度。
议会选举照常进行,司法程序照常运转,帝国不会因为一颗炸弹修改宪法。
这是对共和派最好的回答。”
“同意。
佩雷拉,你负责排查黑火药来源,封锁港口区所有可疑仓库。
席尔瓦,陆军内部审查加快进度,月底前交总结报告。
内政大臣,王室安保升级方案一周内提交。
帕拉尼奥斯首相明天我要照常出席帝国议会的例会。
不要取消,不要推迟!
让所有省代表看到,一颗炸弹伤不到帝国的根基。
告诉维森特警长,他今晚封锁街道的行动很有力,继续追查铁桶制造厂的黑火药流失渠道。
那个袭击者逃不出里斯本!”
卡洛斯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纱布。
“陛下,这次袭击以后,帝国议会里的中间派议员会更加靠拢王室,他们看到了暴力共和派的威胁,而您是那个站在炸弹残骸旁边下令封锁街道的人。
共和派用炸弹给我们送来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现在要做的,是抓住这份礼物的绳子,把它转化成帝国制度稳固的又一个证据。
另外陛下今天在爆炸现场的镇定对内阁士气至关重要。
戈麦斯先生刚才在海军部接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把咖啡杯打翻。
他派人送信来问您是否安好,我说您左臂缝了几针,还在书房里看现场示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