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坤甸条约谈判还在进行中的时候,里斯本传来了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没有炮声,但比爪哇海上的任何一发炮弹都更沉重。
若昂·佛朗哥在首相府的书房里站不起来了。
他的私人医生已经连续几天每天上门两次,每次都重复同一句话:“首相先生,您的肝脏已经不允许您继续工作了。”
佛朗哥靠在书桌后面的高背椅上,手里还攥着一份关于婆罗洲战后行政安排的草案,笔迹只写了一半,最后一行的墨水还没干透。
“我还能写。”
佛朗哥看着医生说,声音比以前轻得多。
“您能写,但您不能熬夜。
您每天晚上批文件批到凌晨,眼睛里的血丝已经从白色变成了黄色。
您的肝功能在衰退,如果再不卧床休养,下一次发作就不是黄疸了,是肝硬化!”
医生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他已经在这间书房里进出快十年了,从1893年第一批移民抵达里斯本时的检疫报告,到现在面对帝国首相的肝衰竭。
佛朗哥放下笔,看着自己泛黄的手指。
那双手曾经签署过1894年的义务兵役法案,曾经在1896年第一笔对西班牙贷款协议上盖章,曾经在1900年《国家安全法》辩论中直面自由派议员的围攻,曾经在无数个深夜和卡洛斯一起对着地图推演帝国的未来。
现在它们连握笔太久都会发抖。
“我要亲自去跟陛下说。”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膝盖上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医生想扶他,被他用手势制止了。
卡洛斯在书房里等他。
三月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洒在那幅帝国地图上。
这幅地图从1889年挂到现在,上面的边界线已经改了好几次。
佛朗哥进门时没有拄拐杖,但走路的速度慢得让卡洛斯站起来想去扶他。
“陛下,我来辞职。”
佛朗哥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下,因为坐下以后再站起来会更费力。
“医生怎么说?”卡洛斯问。
“肝脏。
他说如果再不休养,下一次发作可能就是最后一次。
我从1894年当内政大臣开始,到1900年接任首相,到现在正好六年。
这辈子够本了。”
“你还记得1894年1月1日吗?兵役法案表决那天,你站在议会的发言席上,进步党领袖若泽·迪亚斯·费雷拉给了你一张便条,上面写着那天早上码头刚到了一批加利西亚退伍兵。你把那张便条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我记得。
那个奥匈帝国退役军士长斯特凡·科瓦尔斯基。
他后来在第一步兵师机枪连当了助理教官,他的徒弟巴普蒂斯塔军士长现在在坤甸训练华人自卫队。
一个从加利西亚来的退伍兵,在葡萄牙军队里教出了能在丛林里用马克沁机枪压着荷兰人打的徒弟。
陛下,帝国可以没有军舰,但不可以没有这些人。
他们来了,我们给了他们枪和土地,他们就把命交给了帝国。”
“你说得对。
但帝国也需要你。
六年前你坐在这个房间里,告诉我共和派是帝国最大的敌人,你说要用法律和教育两条腿走路,法律管住地下印刷所,教育管住下一代人的思想。
现在法律有了,《国家安全法》通过了;教育也有了,反共和主义教育大纲在所有公立学校推行。
共和派还在,但他们的印刷机已经被我们抄了,他们的骨干被流放到安哥拉修铁路。
这个摊子,你要交给谁?”
“若泽·帕拉尼奥斯。”佛朗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他在巴西摄政委员会做了十年主任,把巴西的行政体系从帝国时期的松散结构变成了今天的高效运转的殖民管理体系。
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理解帝国在南大西洋方向战略重心的人。”
“帕拉尼奥斯在巴西干得很好。但他已经八十多了,比你还老。
他的健康能撑得住吗?”
“他的肝脏比我的好。
他每天还能走三里路,在里约热内卢的办公室从上午八点坐到下午六点。
而且他在巴西地方议会和摄政委员会之间周旋了十年,知道怎么跟地方势力打交道。
帝国目前最大的内部压力不是共和派,而是巴西地方议会要求扩大财政自主权。
帕拉尼奥斯能压得住他们。
他是巴西帝国时期的旧臣,那些地方议员在他面前不敢太过分。
陛下,恩内斯托·里贝罗在辞职的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帝国的根基有一半是他打的,另一半需要有人去守。
我守了两年,把《国家安全法》守住了,把婆罗洲守住了。
现在我的肝不让我守了。
让若泽来接我的班,他会守得更稳。”
“你跟里贝罗一样,都不肯在我面前坐着。
你是首相,站着跟我说话是你的习惯。但今天你不是来汇报工作的,你是来告别的。”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佛朗哥面前,“若昂,你没什么需要抱歉的。
六年里你帮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帝国的内部防线,是你一手建起来的。
从《国家安全法》到反共和主义教育大纲,从流放共和派骨干到在陆军中建立思想审查制度。
没有你,帝国在婆罗洲打仗的时候,后方可能会起火。
从今天起,你回家养病。但你的书房门永远对王室敞着,我有拿不准的事,还会去找你。”
“陛下,您比我强。
十年前您就知道帝国要往哪里走,十年后您还是知道。
我只是帮您把内部防线守住了。
我会在家里看着您把船开到下一个十年,只是换若泽来掌舵了。
帕拉尼奥斯知道帝国的底线在哪里,他知道怎么跟巴西人说话,怎么跟英国人讨价还价。
他不是我,但他知道他是谁。
这就是我推荐他的原因。
另外,新首相上任以后,陆军部那边的事席尔瓦上校会继续盯着。
他是巴西战役的老兵,对共和派渗透军队的事一直盯得很紧。”
当天下午,佛朗哥在议会亲自宣读了自己的辞呈和卡洛斯的接受信。
他站在发言席上,手指微微泛黄,但声音仍然像两年前宣读《国家安全法》时一样平稳。
反对党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曾经在《国家安全法》辩论中与佛朗哥激烈交锋的那些自由派议员,今天也沉默着。
议长宣布接受辞呈后,整个议会大厅静默了将近半分钟。
自由党团领袖站起来,朝发言席上的佛朗哥微微欠了欠身,然后重新坐下。
这是他在议会里第一次向一位保守派首相反思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