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德兰”号沉没的消息传到巴达维亚时,东印度总督威廉·罗斯博姆正在书房里对着爪哇海海图发呆。
他的秘书把电报放在桌上,他读了第一行字——
“旗舰战沉,范·德·维尔夫随舰殉国”。
然后把电报翻过来扣在桌上,用手掌压着,压了很久。
窗外是爪哇岛的雨季,雨点打在棕榈叶上噼啪作响。
罗斯博姆已经在爪哇待了六年,经历过亚齐战争的残酷、婆罗洲矿区暴动的焦头烂额、以及过去半年里葡萄牙人从丛林到海上一拳接一拳的打击。
他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眼窝深陷,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他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棕榈树,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秘书说:“给海牙发电报。
告诉他们,爪哇海上的舰队没了,婆罗洲的驻军投降了。
巴达维亚没有能力继续这场战争。
请求内阁授权与葡萄牙进行停战谈判。”
电报从巴达维亚发往海牙,经过新加坡和伦敦的海底电缆中转,用了将近四天。
荷兰首相亚伯拉罕·凯珀尔在接到电报的当天召集了内阁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殖民大臣威廉·范·德·沃尔特把电报念了一遍,然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罗斯博姆总督说得对,我们在远东已经没有舰队了。
亚齐还在打,本土的财政赤字逐年攀升,去年为了给东印度殖民地筹款已经在伦敦债券市场上借了八百万荷兰盾,利息高得离谱。
如果继续跟葡萄牙打下去,不仅西婆罗洲保不住,整个东印度殖民地的安全都会出问题。
我们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凯珀尔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胸前。
他是新教牧师出身,说话时习惯先用手指轻轻敲两下桌面,像是在布道坛上整理思路。
“问题是,我们以什么条件去谈?
如果完全放弃西婆罗洲,议会里的反对党会说我们丢掉了荷兰在远东的一块百年殖民地。
如果坚持要求葡萄牙人撤出,我们在军事上又做不到。”
范·德·沃尔特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一份东印度殖民地的财政报告。
“如果我们不尽快停战,葡萄牙人下一步很可能直接进攻巴达维亚。
罗斯博姆的电报里已经提到,爪哇岛上的机动兵力分散在各地维持治安,能调用的只有不到三千人。
以葡萄牙远征舰队目前的实力和士气,他们完全有能力在巴达维亚外海进行封锁。
一旦爪哇被封锁,我们在谈判桌上失去的将不止是西婆罗洲。”
会议从下午持续到深夜。
内阁大臣们争论的焦点不是要不要停战。
所有人都同意必须停战,而是停战的条件应该怎么定,以及由谁来出面谈判。
最终凯珀尔拍板:授权罗斯博姆总督派遣信使前往坤甸,与葡萄牙远征舰队司令达席尔瓦少将进行初步接触,就停战条件进行谈判。
信使的人选让罗斯博姆颇为踌躇。范·德·维尔夫如果还活着,他会是最合适的。
但他死了。
最后他选了一个文职官员,殖民地事务副大臣马泰斯·德·布鲁因。
此人四十六岁,在巴达维亚干了十几年殖民地行政,能说流利的葡萄牙语和马来语,对西婆罗洲的矿权纠纷和华人社区情况很熟悉。
德·布鲁因乘坐一艘挂白旗的炮艇从巴达维亚出发,在爪哇海上颠簸了好几天。他站在甲板上,看着灰蒙蒙的海平线,对随行的秘书说了一句话:“我们在海上输了,在丛林里也输了。
现在要输在谈判桌上了。但输也要输得体面,哎,难啊!”
炮艇驶入坤甸港时正值傍晚。
德·布鲁因站在甲板上,看着港口里停泊的葡萄牙远征舰队。
“征服者”号铁甲舰的庞大舰体在落日余晖中格外醒目,两艘蒸汽轮机巡洋舰并排停靠在码头上,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煤烟。
码头上堆满了从荷兰堡垒里缴获的武器弹药和物资。
达席尔瓦少将在坤甸港的原荷兰总督府。
接见了德·布鲁因。
会议室里挂着葡萄牙海军旗和兰芳公馆旗帜。
达席尔瓦坐在长桌一端,博尔热斯上校坐在他旁边,曾纪寿作为华人社区代表列席。
长桌另一端是德·布鲁因和他的秘书。
德·布鲁因进门后没有寒暄,直接把全权委托书放在达席尔瓦面前。
“少将先生,我代表荷兰王国政府和东印度殖民地总督威廉·罗斯博姆阁下,请求与贵国就西婆罗洲停战事宜进行正式谈判。
这是我的全权委托书,由海牙内阁和巴达维亚总督府共同签署。
我受权就停战条件与贵方进行实质性磋商。”
达席尔瓦翻开委托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它递给博尔热斯。
“德·布鲁因先生,罗斯博姆总督提出的停战条件。
第一条,承认葡萄牙对西婆罗洲的实际控制。
这一条我们可以接受,但措辞需要修改。”
“修改什么?”德·布鲁因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
“‘实际控制’改成‘主权和行政管辖权’。”
德·布鲁因放下笔。
“少将先生,‘实际控制’已经是对现状的承认。
主权,这个词一旦写进条约,就等于荷兰正式放弃了西婆罗洲。
这在外交上对海牙来说是极为沉重的打击。
我国议会的反对党会抓住这一点攻击凯珀尔首相,说他卖国。”
达席尔瓦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德·布鲁因先生,你在巴达维亚做了十几年行政,应该知道这两个词在国际法上的区别。
实际控制是暂时的,主权是永久的。
葡萄牙在坤甸付出了数十名伤亡官兵和近百万米尔雷斯的远征军费,我们要的不是‘实际控制’这四个字,我们要的是法律上的确认!
贵国在亚齐打了二十多年,应该很清楚临时停火和正式割让的区别。”
“亚齐打了二十多年,是因为亚齐人从来没有在海上赢过我们。
现在你们要我们签字画押,把这场失败永远刻在条约上。
少将先生,你说得对,我懂国际法。正因为懂,我才知道‘主权’这个词一旦写进去,就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了。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输掉这场战争吗?
不是因为你们有蒸汽轮机,不是因为你们有马克沁机枪,是因为英国人出卖了我们。
兰斯多恩侯爵把我们的求援照会丢进了废纸篓。
如果英荷同盟还在,你们不会赢得这么轻松。”
达席尔瓦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德·布鲁因。“德·布鲁因先生,英国人在1890年把最后通牒送到里斯本的时候,我们也是孤立无援的。
那一年你们在亚齐烧丛林,我们在地图上看英国人划走我们的非洲走廊。
每一个国家都有被出卖的时候。
区别在于,被出卖之后你是选择坐在原地抱怨,还是站起来自己造船。
葡萄牙有了自己的选择。
你们呢?
你们在亚齐烧了二十多年的钱,在婆罗洲用税法逼反了自己的矿工。
现在你们的舰队沉了,你们的堡垒破了,你们的矿工拿着我们的步枪在丛林里打游击,然后你坐在这张桌子前面说‘英国人出卖了我们’。
英国人不是你们输掉这场战争的原因。你们输是因为你们的炮太老、船太慢、税太高。”
德·布鲁因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只听得见天花板上的吊扇在嗡嗡转动。
最后他抬起头。
“‘主权和行政管辖权’。我需要在措辞上加一个条款 荷兰商船在坤甸港享有不低于其他友好国家的通商权,并在条约生效后十年内享有与葡萄牙商船同等的关税待遇。
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如果你同意这一条,我可以现在就签。”
“通商权可以给。
但十年同等关税,太长了。
五年。
五年后按葡萄牙太平洋港口统一关税标准执行。”
“八年。”
“五年。”
德·布鲁因盯着达席尔瓦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苦笑了一声。
“五年。
好。
五年就五年。
现在谈下一个问题,赔款。
少将先生,罗斯博姆总督委托我转达一个明确的立场:荷兰东印度殖民地目前的财政状况极为困难,亚齐战争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国库几乎被掏空。
去年我们在伦敦债券市场上借了八百万荷兰盾,利息高得离谱。如果贵方提出过高的赔款要求,巴达维亚无力承担,海牙也不会批准。
我们希望贵方在这一问题上展现克制。”
达席尔瓦从博尔热斯手中接过两份文件,摊在桌上。
“赔款分两块。第一块,战争赔款。
葡萄牙远征军在这次行动中消耗了大量弹药、燃料和医疗物资,舰队进行了两个月的战备休整,加上阵亡官兵抚恤金,总计约四十五万英镑,折合约两百万米尔雷斯。
这笔钱是你们发动战争的代价。
不是我们挑起的战争,是你们的新税法逼反了矿工,我们才来的。
第二块,华人矿工财产赔偿,这是王室财产局在战后做的统计,荷兰人在新税法下以低于市价收购黄金给矿主造成的损失,加上梁阿金矿井被封后矿工们被拖欠的工资,总数大约三十万英镑。两块加在一起,七十五万英镑。”
德·布鲁因的脸涨得通红。“七十五万英镑!
你在开玩笑!
我们去年在伦敦借了八百万荷兰盾,折合约六十六万英镑,那是整个东印度殖民地一年的财政赤字!
你这一口就要七十五万,你是要把巴达维亚总督府的屋顶都掀掉!”
“你们在亚齐打了一年又一年,烧掉的军费是多少?
三百万?
五百万?
你们有钱在丛林里烧,没钱赔给被你们逼破产的矿工?”
“那是两回事!
亚齐是主权战争!
西婆罗洲从一开始就是殖民地的税务纠纷,不是国家层面的战争!
你现在要我签字承认荷兰王国输掉了一场国家层面的战争,还要赔上比全年财政赤字还多的钱,凯珀尔首相看到这个数字会直接从椅子上摔下来!”
“那让他摔。
摔完之后告诉他,葡萄牙不接受分期超过五年的赔款方案。
如果海牙觉得七十五万太多,我们可以换个算法 葡萄牙远征舰队继续留在坤甸港,每天的费用大约是两千英镑,一个月六万,一年七十二万。
你们拖着不赔,我们就一直驻军,一年后你们自己算账。”
德·布鲁因死死盯着达席尔瓦。“你这是在威胁。”
“这不是威胁。
这是账本。
你自己算,是现在就赔七十五万,还是让我们驻军一年花掉你们更多的钱?
你们在亚齐花的钱够赔我们好几次了。
现在你们打输了,就该付账。”
德·布鲁因的手指微微发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赔款清单看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四十五万战争赔款,海牙不可能全款支付。最多三十万,分十年偿还。
华人矿工赔偿三十万,这笔钱我可以建议海牙全额接受,分五年偿还。
总共六十万,这是我敢签字的上限。”
“战争赔款四十万,分八年。
矿工赔偿三十万,分五年。
总共七十万。”
“战争赔款三十五万,分八年。
矿工赔偿三十万,分五年。
总共六十五万。这是我能给的最多,如果你还要往上加,我只能带着这份草案回巴达维亚,让罗斯博姆总督另派一位更高级别的官员来跟你谈。”
达席尔瓦看着德·布鲁因的眼睛。
他看得出这个荷兰人已经濒临崩溃,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作为一个殖民地行政官,他深知自己签下的每一个数字都将在海牙议会上引发怎样的风暴。
但他没有选择。“六十五万。成交。
战争赔款三十五万,分八年。矿工赔偿三十万,分五年。总赔付期八年,首期款项在条约签署后六个月内支付。
荷兰商船在坤甸港五年内享有与葡萄牙商船同等的关税待遇。”
德·布鲁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好。我签。”
他拿起笔,在停战协议草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签完之后他把笔搁在桌上。“少将先生,我必须坦率地说,在我来坤甸之前,我没有想到葡萄牙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你们要主权,要通商权,要战争赔款,要矿工赔偿,每一样都算得清清楚楚。你们是胜利者。
达席尔瓦握住他的手。
“我们不是为了钱来的。
但战争有代价,代价应该由发动战争的一方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