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里克·特谢拉在学堂门前的木棚下站着,看两匹马拉的水车从南坡下来。
这是新打的第三口浅井出水后的第十天,送水车每天从井口到学堂试验田跑六趟,每趟能装二十桶。
再过几天,等蒸汽水泵架好,水可以直接沿着排水沟灌进田里,马和车都能歇下来。
“特谢拉先生。”学堂的本地教师阿卜杜勒·法塔赫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用葡萄牙文和阿拉伯文并排写好的课程表。
这人原是摩苏尔城一间古兰经学校的书记,三年前被招来教算术和阿拉伯文。
他葡语已经说得很不错,只带一点轻微的叙利亚口音。
“这一期短训班的三十个人,已经来了二十六个。
剩下四个,有两个从杰济拉草原过来,路远。
另外两个听说在城里被新设的奥斯曼警察拦着问了几句,耽搁了。”
“被问了什么?”特谢拉问。
“问他们要到葡萄牙人的学堂里做什么。
他们说是学修水泵和认土。
警察没扣人,只是记了名字。
这种事以前不多。
最近铁路的人开始沿路设卡,奥斯曼方面的警察也突然勤快起来了。
上个月,萨米贝伊派来的那个联络官还到我们这里坐了半个下午,翻了短训班报名册,没说什么就走了。”阿卜杜勒·法塔赫说,最后补了一句,“我看他吃饭时手很稳,不像来找麻烦的。”
“他吃了几碗?”特谢拉忽然问。
“两碗。还添了一次面包。”
“那就没事。”特谢拉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个人要来找麻烦,不会吃两碗豆汤还添面包。
他只是在做他的差事。
我们继续做我们的学堂。”
阿卜杜勒·法塔赫笑了一下,转身去安排教室。
学堂的房子是去年秋天用烧砖和灰泥新盖的,两排平房围成半个院子。
东边是理论教室,西边是农具间和两间学员宿舍。
院子当中有一张旧木桌,上面摆着三块不同土质的样本和一台磨了半边的罗盘。
墙上用炭笔写着几行葡语,下面注了阿拉伯文。
其中一行是:“你们要学的,是把这里的地变得比现在更能养活人。”
这是特谢拉自己写的,字有点歪,但一直没有让人擦掉。
半小时后,一辆从巴格达方向来的旧马车停在了学堂外面的土路旁。
博尔热斯从车上下来。
他是从君士坦丁堡回来的,先到了巴格达,又换乘内河小船和马车才到摩苏尔。
特谢拉看见他,没有惊讶。
他前一天就接到电报,说博尔热斯要来。
“路上怎么样?”特谢拉递给他一碗水。
“从巴格达到摩苏尔,走了三天。
最后一段路上遇到一股库尔德人,要过路税。
我们的马车夫用阿拉伯语跟他们商量,最后给了几包药片算了结。
现在这地方比两年前更乱。
铁路闹的人心不静。”
博尔热斯一仰头把水喝完,“学堂怎么样?”
“学生比上个月多。
短训班三十个人,高级班十五个。
汉志来的四个人,有两个已经能写葡语日记。
他们学得很快。
其中一个叫阿卜杜勒·拉赫曼的,昨天在课堂上问了一个问题,把阿卜杜勒·法塔赫都问住了。”
“什么问题?”
“他指着墙上的地图问:‘如果铁路从摩苏尔修到巴格达,河两岸的地会不会涨价?涨价之后,农民买不起地,是不是只能替铁路公司种?’”
博尔热斯沉默了一下。
他看向那间教室,里面已经坐满了年轻人,有的人穿着旧袍子,有的人穿着半西式的灰色上衣。
他们大多来自河边村庄和东边草原,被太阳晒得黑。
教室里有人正用葡语念一段关于土壤透水性的句子,念得磕磕巴巴,但很认真。
“这个阿卜杜勒·拉赫曼,以后不能再只当学生用了。”
博尔热斯低声说,“他能从铁路想到地价,从地价想到农民。
这种人如果能被我们用好,将来可以在阿拉伯人之间替帝国说话。
也许比我们派十个翻译都有用。”
“他父亲是个羊贩子。
哥哥在摩苏尔城里有小铺子。
家里不算穷,但也不够供他上大学。
他来这里,是因为学堂不收钱。”特谢拉说。
“谢里夫侯赛因的人知道他的存在吗?”
“不知道。
他是以普通汉志居民身份来的。
我们从不提他父亲和谢里夫的关系。
他和别的学生一样吃饭,一样扫院子,一样牵水车。
学堂里只有我和阿卜杜勒·法塔赫知道他的家世背景。”特谢拉说。
博尔热斯点了头,没再多说。
两人一起走到院子外,沿着试验田边走。
田里的亚麻已经过了半腰,几排新栽的橄榄苗也活了一半。
特谢拉指着地南头说:“这些地,过去一到冬天就被水泡。
我们修了三条浅排水沟,又带着短训班的人隔一段清一次。
现在能种东西了。
今年秋天要是能把蒸汽水泵装起来,这一片还能再扩十五亩。
到明年,学堂的粮和菜能做到四成自给。
剩下的从附近部落买。
他们卖我们麦子,我们教他们修水渠。
没人说我们是传教的。
因为我们真没传。
我们只是天天在这里干活,修些和地有关的东西。”
“你把学堂办得像一个我们自己的小农业部了。”博尔热斯说。
“还差得远。
现在短训班出去的学生,最多能在村里修条水沟、认几棵病树。
深一点的测量和兽医,都得靠我们几个从里斯本和果阿来的人。
要是哪天我和法塔赫都病倒了,这学堂就停半截。
所以我今年秋天还要再招两名本地助理教员,从两个最早的高级班学生里选。
让本地人教本地人,这个学堂才算在摩苏尔生了根。
否则,它永远只是帝国伸过来的一只手。
手再巧,不变成脚,就站不久。”
“铁路服务合同的事,已经定了。”博尔热斯开口,“里斯本和安纳托利亚铁路公司签了初步协议。
摩苏尔到试验站这一段二十公里的粮食和劳工组织,由我们负责。
明年春天,德国人的测量队会住进来。
六间空房腾给他们,工人住城里旧商栈。
你的学堂,以后要管的不是三十个学员,可能是三百个铁路工人的口粮和他们家里人看病的事。
你能接住吗?”
特谢拉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学堂方向的土墙和那几棵还没长高的桉树。
过了一阵,他说:“能接。
但不能按铁路公司的方式接。
不能我们开个粮仓,每天给人发豆子和饼。
那样不出三个月,我们就会变成所有部落眼里的粮商,和铁路一起挨恨。
我要和每个村单独谈。
让他们把余粮卖给我们的代理人,我们再加一点利润,拉去铁路工人营地。
这样钱进了本地人的口袋,粮也进了工人的锅。
我们只做中间人。
学堂还是学堂,不挂粮商的招牌。”
博尔热斯想了一下:“这个办法慢。
不过德国人不会等你一家一家谈。
他们要粮快,要得准时。
铁路工人没饭吃会闹,闹大了德国人会直接找奥斯曼政府派粮队。
到那时,我们就被绕过去了。”
“所以你要替我在德国人面前把水闸顶住。
给我四个月。
四个月内,我先把沿河十一个村的粮源摸清,签订口头供粮约。
你让铁路公司先自己带一部分粮撑着,别一次就把工人全塞到摩苏尔来。
我这边跑通了,再一批批放进来。
如果一开始就拉三百人的队伍进来,我们谁也别想好。
部族会以为德国人和葡萄牙人合起来要抢他们的粮。
饿肚子的工人和拿枪的部族碰在一起,那才叫真正的大麻烦。
学堂再老实,也会被火烧掉。”
博尔热斯叹了口气。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小片纸,像是路上记的几笔粮价。他看着特谢拉说:“我在君士坦丁堡时,雷菲克·萨米贝伊还说我们葡萄牙人太慢。
他说德国人修路,你们只管送粮,为什么还要和村里人一个一个谈?
我告诉他,因为葡萄牙人如果不慢慢谈,将来会被人半夜从井边赶出去。
他不信。
现在你也是这个意思。
你们这些人,在摩苏尔待久了,都变成同一副脾气。”
博尔热斯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说:“你写给里斯本的月报,以后每期都多写一页。
不要只写数字和进度。
写这些孩子。
写他们问了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
陛下会看。
他看这些,比看粮价还认真。
因为这些东西,才是帝国在美索不达米亚唯一不会被铁路和军队压平的东西。”
“我写。
但陛下问起时,也请告诉他:学堂四成的粮食自给,是靠两匹马三口水井和一批本地学生一桶一桶提水换来的。
我们不是帝国在中东最光鲜的地方。
我们只是几个会用锄头和铅笔的人。
如果有一天这里出了事,请陛下先记得这些。
别的,都不重要。”
博尔热斯点头。
他们回到院子,学生们已经下课,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啃干饼,有人用木棍在地上画水渠的横截面。
汉志学生阿卜杜勒·拉赫曼坐在那张旧木桌旁,正把一小把土放在水里,看它沉下去之后的分层。
他抬头看见特谢拉和博尔热斯,站起来用葡语说:“先生,今天课上说沙土不保水。
可我取的是河边的土,它沉下去以后,最下面也有一层细沙。
是不是说,河边的地也不能全种麦子?”
特谢拉走过去,看了看那碗浑浊的水,说:“你明天和我去南田挖两段土,一段靠河,一段离河。”阿卜杜勒·拉赫曼点头,又用阿拉伯语对旁边的法塔赫重复了一遍。
法塔赫说:“他会去的。
上星期为了看一条排水沟,他来回走了十二里路。”
博尔热斯没有说话。他站在院中那面写着字的土墙前,看着几行字,听法塔赫和学生们用两种语言说着田地和水。
他想,自己从巴黎到君士坦丁堡,从澳门到波尔图,最后在摩苏尔这间土墙学堂里,才第一次觉得帝国不是船,不是炮,也不是铁路。
它是一群人在酷热的平原上,把水从井里引到地里,把一种语言轻轻放进另一种语言里,而不惊动任何人。
这和他早年在巴黎和会、在辛丑条约桌上看到的一切都不同。
那时他们靠枪来威逼。
这里,靠的是时间和水。
时间很慢,水也很慢。
可它们都往地里去。
地不会说话,却会回报。
博尔热斯回里斯本后,给卡洛斯写了一份很长的摩苏尔见闻。
卡洛斯看到关于阿卜杜勒·拉赫曼和特谢拉对话的那一段,批了几行字:“以后凡有此类本地青年,送到里斯本或巴西学习,钱从王室财产局专拨。
先教他们学会看世界,再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土地说话。
帝国若能在每个远方都找出一两个这样的人,我们就不会只剩下船和铁路。”
写完,他沉默了很久。
那个叫阿卜杜勒·拉赫曼的学生或许会成为帝国和那片土地之间,最真实的一道桥。
卡洛斯合上报告。
他觉得自己也该去这样的地方看看。
他这样想着,慢慢把思绪从摩苏尔拉回里斯本。
桌上还堆着明天要开的会议文件。